第10章 话糙理不糙
中午晃荡著往回走,路过南锣鼓巷一处塌了半边墙的院子,忽听见里头传来细弱又撕心的哭嚎,夹著断断续续的哀求。
他脚步一顿,眉头拧紧。
“莫不是撞上拍花子的?”
那时的四九城,乱得像滚水锅——溃兵游荡、暗哨潜伏,街上的佛爷横行霸道,拐孩子的更是屡禁不止。
所谓“拍花子”,专挑懵懂孩童下手,用迷魂药粉勾魂摄魄,让孩子眼神发直、手脚发软,乖乖跟著走,连喊救命都张不开嘴。
既然撞见了,苏毅就不可能袖手。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跨进那扇歪斜的破门。
院里景象扑面而来:七八个衣衫襤褸的孩子缩在墙根,被一个穿绸褂子的瘦高青年拳打脚踢,脸上青紫交叠,小手捂著耳朵,哭都哭不出声。
苏毅二话不说,箭步上前。
右腿一抬,狠狠踹中那人腰眼。
“砰!”一声闷响,青年整个人腾空而起,摔出老远,砸在碎砖堆里,喉头一哽,眼白直翻,差点背过气去。
满院哭声戛然而止,静得能听见瓦缝里漏下的风声。
过了好一阵,那青年才佝僂著爬起来,咳著血沫子,倒也没全怂——到底是混惯了胡同口的,一边揉著肋条,一边齜牙咧嘴:“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敢踹你李爷?活腻了?”
苏毅眼皮都没抬,一步抢上,飞起一脚正中胸口。
“噗”地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上,青年像只破麻袋般滚了两圈,骨头缝里都泛著疼,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嗓音劈了叉:“爷……饶命!再打真没了!您也不想背上人命官司啊!”
苏毅冷冷扫他一眼,又瞥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声音压得低而硬:“这些孩子,是你拐来的?”
青年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急:“冤枉!真不是拍花子!就是带这群小叫花沿街討俩铜板,混口餿饭吃!”
“最近城里乱得厉害,听说国军节节败退,达官显贵都在收拾细软往南跑,我这行当十天没开张!他们又不听管教,我才动了手……”
苏毅听明白了——是佛爷,靠坑蒙拐骗过活的地痞。
不是拍花子,但也不是善类。
他眸子一沉,冷喝:“滚!”
青年怕归怕,临走还不甘心,腆著脸凑近半步:“爷,您该不会也是道上的吧?这事儿不合规矩啊……”
苏毅嗤地一笑:“我可不是你们道上的——见你拿孩子撒气,路见不平罢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漏风的破门,扫过墙角发抖的小身子,一字一句道:“这院子,从今往后归我管。你带他们走歪路,那就换个人来领著他们走正道——你,有意见么?”
那小地痞被苏毅踹断两根肋骨,又挨了三记耳光,半边脸肿得发亮,哪还敢齜牙?捂著肚子缩著脖子,一瘸一拐钻进巷子深处,连回头都不敢。
地痞一走,苏毅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围在墙根下的几个孩子。
他们个头参差,有高有矮,衣衫补丁摞补丁,脸上糊著灰,眼神却亮得刺人——活像几只刚离巢、还没学会藏锋的雏鸟。
苏毅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压得风都静了一瞬:“说说,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稍大些的男孩鬆了口气,肩头卸下紧绷的劲儿,往前蹭了半步,声音细而稳:“爷……不,苏毅哥,我叫二狗,十一岁,是这儿年纪最大的。”
苏毅略一頷首,见他眉目清利,眼珠转得活泛:“好,你挨个报名字。”
“三娃、二丫、三丫、狗剩、二蛋……”
呵,倒真是一串土里长出来的名字,带著灶膛灰和野草根的味道。
“平日靠什么吃饭?”
“头些天沿街討,后来被刚才那人揪住,逼著上街摸包、掀摊子……谁不肯干,或是空手回来,就拿棍子抽脊梁骨……”
话没说完,眼泪已顺著颧骨往下淌,在脸上衝出两道白痕。
苏毅听明白了:这群孩子骨头还没硬透,手还没沾惯黑货,心还没蒙死——尚可掰正。
他垂眸看著一圈怯生生仰起的小脸,语气缓下来:“別喊爷,我叫苏毅,十岁,比你们大不了多少。往后,我罩著你们。”
顿了顿,声线骤然绷紧:“但有一条——谁再伸手偷东西,我亲手剁掉他三根手指。记住了?”
“记住了!”
“不敢了!”
脑袋点得像雨打麦穗,乱糟糟一片。
苏毅转身便走:“在这儿等著,我马上回来。”
门板刚合拢,孩子们才敢喘匀气——方才那股子杀气,真跟刀刃贴著喉结刮过似的。
那地痞挨打时,苏毅可没留半分余地,拳头砸下去,骨头都在响!
“二狗哥,他……真会给饭吃?”
“我饿得眼发黑,走路直打晃……”
“你让我当牛做马都行!”
“好饿啊……”
两个七岁的小丫头攥著破袖口,眼泪扑簌簌掉进泥缝里,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一圈咕咕叫的肚子。
正惶惶无措时,院门“吱呀”推开——苏毅拎著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站在门口。
满院子霎时哑了火,连最小的三丫都惊得捂住嘴,生怕呼出的气惊飞了这天上掉下的指望。
苏毅没多话,只把包袱往青砖地上一墩,三下两下扯开扎绳。
热腾腾的烙饼、硬实的杂粮饃、几块蜜饯糖糕,齐刷刷堆在眼前。
他递到二狗手里:“先垫垫。”
那点怯意,瞬间被食物的香气衝散了大半。
“快分!”
每人攥住一块饼子,狼吞虎咽起来。
二丫嚼得太急,鼻涕泡“噗”地冒出来,也顾不上擦,只把饼往嘴里狠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
苏毅看得直摇头,嘆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二狗,屋里能烧水不?快烧一锅,別把人噎死。”
“有!灶台还在!”
二狗领著他衝进屋。
可那屋子四面漏风,灶膛积著陈年冷灰,铁锅底裂了道细纹——分明是冻极了才烧火,哪是为做饭?
苏毅盯著塌了一角的房梁,眉头拧紧,却没多言。
只挽起袖子,和二狗一起劈柴、引火、架锅。
等孩子们捧著搪瓷缸子喝上热水,把乾粮顺进肚子里,苏毅才重新打量起这群孩子。
真穷。
衣服不是补丁盖补丁,就是用麻绳勒著裤腰;鞋帮裂开,脚趾头倔强地顶著破布往外探。
这些衣裳,怕是父母最后留给他们的念想了吧?
他转向二狗:“待会儿跟我上街。买米麵油盐,买新衣新被,再找个瓦匠师傅,把屋顶漏风处全堵严实。”
二狗咧著嘴笑,眼泪却汹涌而出,混著脸上的灰淌成泥沟。
其余孩子也红了眼眶。
自打爹娘倒下,再没人弯下腰,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
临出门前,苏毅把院门从里面插牢,叮嘱道:“谁都別出去,听见敲门也別应声——只认我和二狗的脸。”
果不其然,二狗熟门熟路,穿胡同、绕后市,买完米麵菜蔬,又扛回锅碗瓢盆、厚棉被褥。
最后实在装不下,硬是借来辆吱呀作响的板儿车,把东西码得小山高,一路顛簸著拉回破院。
返程途中,苏毅让二狗在南锣鼓巷寻了个手艺扎实的泥瓦匠,当场把地址给了对方,催他今天务必带人进场翻整院落。
这一通忙活,苏毅掏空了半口袋银元。
二狗攥著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眼眶发烫,耳根都红透了,喉头哽著说不出话来。
“毅哥,我们拿命还!”
他声音发紧,却直直砸在地上。
苏毅只抬手揉了揉他头髮,没多言语。
等两人踏进那处塌檐断墙的院子时,一群孩子围上来,见苏毅肩扛手提全是家当,立马抢著接筐搬箱,小脸儿亮得像擦过的铜镜。
那一刻,苏毅真成了照进他们灰暗日子的一束光。
“二蛋!三娃!快支锅烧水——桶里是我新买的皂角水,木桶也洗过了,人人得泡个透,换身乾净衣裳!”
可那些被褥、衣衫,全是旧的。
不过每一件都浆得挺括,晒得泛白,连针脚都细细补过。
为何不置新的?
苏毅心里清楚:太容易得来的,便不觉珍贵;太顺遂的恩惠,反倒养不出筋骨。
孩子们刚拎桶去井边打水,刘师傅就带著两个徒弟推门进了院。
“刘师傅您好,您是老行家,麻烦您掌掌眼,这院子该怎么拾掇?”
苏毅迎进门,伸手一引,把满目疮痍摊开在他眼前。
眼前这院子,勉强算个一进四合院的影子。
影壁早塌成一堆碎砖,东西厢房只剩焦黑梁木和歪斜土坯,正房虽立著,窗欞朽烂、瓦片参差,屋檐滴著黑水;院中荒草齐膝,野藤缠著残碑疯长。
刘师傅绕场一圈,嘆口气:“小东家,您是想大动筋骨,还是拾掇拾掇,能住人就成?”
苏毅略一沉吟:“正房先稳住架子,漏雨处堵严实,再隔出两间臥房;院子清乾净,杂草铲尽,另搭个遮风挡雨的灶棚。”
他不是捨不得花钱,而是怕招祸。
一则,这破院子若突然焕然一新,难免惹人盯梢——难不成见谁眼红,就提刀抹脖子?
二则,古人讲“斗米恩、担米仇”,往后若真有心气,这些孩子自己动手修缮,才更知分量、长志气。
“成,东家放心。”
谈妥工钱,刘师傅一挥手,两个徒弟抄起铁锹、瓦刀就干上了。
那边孩子们烧水洗澡,这边三人抡锤凿墙;烧火的孩子顺手拔草、搬石,把院角堆成的小山清得乾乾净净。
原先厢房塌下来的砖木,要么朽成渣,要么早被拾荒的捡走,倒省了拆解的力气。
正房里,刘师傅踩著梯子查梁檁,大徒弟扶梯,二徒弟蹲在门槛上撬翘起的青砖。
他瞄了眼院中忙活的瘦小身影,压低嗓子:“师父,这不是李三棍手底下那帮討饭娃?”
“莫非是有人把李三棍赶跑了,又把他们拢回一块儿?”
刘师傅眼皮一掀,厉声道:“手上的活別停,嘴上少嚼。”
顿了顿,又压得更低:“我看啊,不是『拢』,是『养』——那位小东家,是要把人扎扎实实养起来。”
“我告诉你们,这位主儿身上那股子沉劲儿,不是混日子的,別哪天嘴欠,惹火烧身。”
刘师傅祖上七代都在四九城摸砖垒瓦,见过的贵人、狠人、奇人摞起来比皇城根还高。
苏毅往那儿一站,不声不响,可眉宇间那股子定力,他一眼就认得出来。
大徒弟到底没忍住:“师父,他图啥?养一帮叫花子?”
“闭嘴干活!”刘师傅手里的瓦刀“当”一声磕在砖沿上,“管好你自己那双手,少打听別人的碗里盛的什么饭!”
话糙理不糙。刘师傅的手艺,果然利落又牢靠。
半天工夫,正房已窗明梁正,隔断清爽,灶棚也搭出了雏形。
说到底,正房骨架没散,只是漏雨、掉灰、门窗歪斜,若真要推倒重盖,三天也未必完事。
日头西斜时,整座院子已收拾妥当。
虽仍是老墙旧瓦,可青砖露了本色,窗纸糊得平整,灶台垒得方正,连院角那口废井都用青石封了口。
比起先前,像从泥里捞出来,洗了个透亮澡。
孩子们穿著洗得发软的旧衣,挤在新糊的窗下看自己的影子,一个个笑得咧到耳根——
今天,是他们记事以来最踏实、最暖和的一天。
苏毅让二狗把中午买回的酱肉、馒头、燉豆子热透,分到每人手里。
一锅热汤,几块厚饃,就是他们的“开灶宴”。
饭香一飘,连巷口野猫都蹲在墙头舔爪子。
饭毕,苏毅招呼大家围成一圈:“往后,我罩著你们,但不能光吃不动。我会找活路,也带你们学点真本事。”
“拳脚功夫,不为打架,一防挨欺,二强身子骨——练出力气,才扛得住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