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对峙
陈祖义从未放心过赵北辰,尤其在他坐镇哑鲁,手握数千精兵的这几年。
所以早早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不轨之心,便以雷霆手段將之镇压。
就算这些年赵北辰都规规矩矩、安守本分,可陈祖义却等不了了。
有一点陈祖义没有说谎,隨著年岁渐长,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说不定哪一天,就要由自己的长子来接手这份庞大的家业。
可赵北辰声望极高,若是他不死,陈祖义又如何放心將家底交到长子手上?
所以赵北辰有没有反意並不重要,这次趁著进攻满剌加的机会,他必须死。
赵北辰私通那名大明来的宦官,倒是正合陈祖义的心意,不过区区五百人手,一旦作乱,正好能名正言顺地將其除掉。
至於大明的援军,无非是哪支贸易船队的护卫战船,能有千人规模就顶天了,陈祖义还真没放在眼里。
整个南洋的海上势力,只有南面的爪哇让他忌惮几分,就连北边的暹罗,只要不是倾国而出,陈祖义都不甚畏惧。
暹罗又怎么可能为了满剌加弹丸之地,倾国而出救援?
大明的船队若是识相不横插一脚,那还好说,自己也不想招惹对方。
可若是真敢拦在他前面,那边吃了就是了,此处距离大明数千里之遥,还能神兵天降捅了他的老窝不成?
规模浩大的船队逼近暹罗湾,果然有大明战舰抵抗,是往日大明商船常配的护卫舰,大的叫『海沧』,小的叫『苍山』,数量並未超出他的预期。
陈祖义舔了舔嘴角,若是能將这十余艘战船夺过来,自家的战力又能增长好大一截!
迎著对面的炮火,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军出击,不要凿船,务必近船跳帮,能夺下战船的人重重有赏。
几轮炮火过后,损失並不严重,而己方的船只也绕过矮山,驶进了湾口。
可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撼,六艘巨大无比的战舰从海湾內驶出,每艘战舰的船舷上都配备了密密麻麻的炮口。
隨著震耳欲聋的炮响声,漫天炮弹劈头盖脸地向己方船队砸来。
只是一个照面,就击沉了十多艘小船。
这是陈祖义从未见过的海上怪兽,比他见过最大的战船还要大上三四倍。
这种怪兽不光是大,而且还高,甲板高出海面近三丈,让他丝毫生不起跳帮夺船、占为己有的意图。
他知道是自己轻敌了,在南洋纵横数十年,让他过於目中无人,对那个庞大帝国的畏惧之心也逐渐淡了。
陈祖义没有犹豫,下令全军后撤,撤离到离此处十余里外的一处避风海湾。
他並不觉得自己面对这些庞然大物会输,毕竟他手下无论是战船还是人手,数量都要远远超过对方。
可他並不想冒进,在这种情况下顶著密集的炮火进攻,就算胜了,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得不偿失。
朱权没有给陈祖义全身而退的机会。
在他的指挥下,数艘苍山船立刻从两翼斜插而出,像一把把尖刀切入倭寇小船阵中。
船上的鸟銃手居高临下齐射,下方的海盗瞬间被打死一片,勾镰枪勾住小船船身,悍勇的明军顺著勾镰跳上贼船,与陈祖义手下的海寇战成一团。
人数多的一方一边撤离一边抵抗,人数少的一方凭藉火力优势和先进的船只衔尾而追。
激战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追出了七八里,一艘苍山船陷敌太深,被诸多海盗船围住,终是不敌,船上明军尽歿,连带著船只都被陈祖义夺走。
朱权担心更大的损失,这才下令停止追击,全军驶回满剌加港。
宝船体型庞大,吃水深,外海暗礁密布,一旦追深了,被陈祖义的小船引入浅滩困住,就会陷入四面合围的险境,得不偿失。
一顿清算下来,击沉贼船三十余艘,击杀和淹死的海盗至少有四五百人,己方只损失了一艘海沧船,伤亡不足百人。
看似巨大的战损比,却並不能让朱权欣喜。
四五百人的损失对於万余海寇来说,並不算什么,况且对方还能从后方本土源源不断地补给。
可己方牺牲的一百人,对於不足两千的明军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损失,手下只有这么点兵力,死一个就少一个。
更何况,这次还是靠著宝船的强力炮火,打了对方一个出奇不意,光是第一轮齐射,就造成了接近一半的伤亡,若是拋开宝船的火炮优势不谈,后续的追击並未占到多少便宜。
他还是低估了陈祖义,这位南海贼王纵横海域数十年,並非浪得虚名。
无论是果断的临机应变,还是撤退时的指挥策应,都是井井有条。
甚至拋开船只、火炮、兵甲的优势不谈,单论士兵海战的素质,大明疏於海战的官兵还比不上对面经验丰富的海寇。
收兵的朱权,等到刘荣安排布置了巡视警戒的船只后,召集一眾军中大小將领,並未登岸,直接在宝船上商议对策。
可敌我兵力悬殊,对方又是深諳海战的百战之寇,一顿討论下来依旧没能得出什么制胜的妙招,只能暂且静观其变,好歹守著满剌加海湾,对方也没那么容易攻进来。
朱权心中无奈,甚至有些后悔狂妄自大、擅作主张前来清缴陈祖义,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谈怯战自是不可,无论如何都要贏下这一场海战。
双方隔著近十里的两个海湾就此对峙,这一停,就是两天。
陈祖义的船队缩在避风湾里,没有任何进攻的动作,只偶尔派几艘小船出来袭扰,刚一接触便立刻回撤,不做纠缠。
第三天夜里,朱权照例巡视海上布防,这几日陈祖义的船队过於平静了,让他愈发不安。
更让朱权心沉的是,西侧水道始终没有传来赵北辰的任何信號,约定好的动乱也並没有在陈祖义的船队里发生,要不是陈祖义此行的船队规模,与赵北辰透露的一致,朱权定会以为是赵北辰诈降。
如今看来,就算赵北辰没有诈降,多半也是出了意外,指望不上了。
平静的海面上,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浓重的海腥味。
朱权指尖触到冰凉的栏杆,上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心中的不安愈甚。
抬头望向天空,夜空中的星月都被一层朦朧的光晕笼罩,模糊不清,分辨不出月亮的轮廓。
朱权的心中骤然一惊,他知道陈祖义在等什么了!
明早海上必起大雾,那將是明军船队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