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没有给食人魔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收拾你们的东西，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物资。”
    卡格趴在地上，完全不敢看向迪恩。
    “伟大的真龙，我们……要去哪里？”
    “西边。靠近冰河的地方。”
    卡格的脸上闪过几分犹疑。
    食人魔不喜欢水，可真龙的命令必须听从。
    “卡格明白！卡格这就去安排！”
    食人魔巫师从地上爬起来，朝著还在瑟瑟发抖的族人们吼了一嗓子。
    食人魔们的动作很快。
    他们本就没多少家当，又经歷过叶琳娜的袭击，部落里面有用的只剩下一些工具和两个水缸。
    整个部落六十多號食人魔，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在卡格的带领下，朝著西边出发。
    迪恩飞在队伍上方，云雾术將他的身形隱在夜色之中。
    让食人魔前往冰河领地，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那片地方虽然寒冷，但沿河有不少猎物，足以维持食人魔部落的基本生存。
    更重要的是，冰河区域地势开阔，不利於偷袭，却有利於防守。
    食人魔部落作为他的外围据点，可以充当第一道预警线。
    无论是北边的死灵法师，还是东边的石巨人，想要靠近他的领地，都得先经过食人魔的地盘。
    至於卡格提到的那座废弃矮人要塞，迪恩暂时还没打算去碰。
    他需要先確定死灵法师的情况。
    毕竟，龙浑身是宝，哪怕是脱离人类的死灵法师都想要猎杀一头巨龙来当做自己的亡灵侍从。
    后方，叶琳娜落在队伍最末尾。
    她没有飞，右翅的伤让她每一次扇动翅膀都痛得齜牙咧嘴。
    龙脉食人魔全军覆没的事实已经让她够窝火了，现在她还得看著迪恩从容不迫地收下这群食人魔当眷属，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而事实上，確实在他的算计之中。
    叶琳娜咬著牙，一步一步跟在队伍后面。
    她很想甩头就走，但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翅膀有伤，独自在戈壁上行动太危险。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些食人魔在经过她身边时，投来的都是畏惧而非敬畏。
    他们怕她，但他们效忠的是迪恩。
    叶琳娜龙瞳中赤色翻涌，却一个字都没说。
    ......
    迁徙花的时间並不长。
    天色微亮的时候，队伍抵达了冰河附近的一片缓坡地带。
    冰河在不远处蜿蜒流过，河面上结著薄冰，岸边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石块。
    缓坡背风，地势比盆地高出不少，视野开阔。
    “就这里。”
    迪恩落在缓坡最高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卡格环顾四周，对著迪恩单膝跪地。
    “卡格会让族人们挖洞穴，建围墙。”
    “三天之內，用石头在周围垒出一圈矮墙。”迪恩补充了一个具体的要求。
    卡格猛点头。
    “卡格一定做到！”
    食人魔们卸下行囊，开始忙碌起来。
    叶琳娜站在缓坡边缘，看著这一切，一言不发。
    她右翼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翼膜上撕裂的痕跡需要至少一次沉眠才能完全恢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
    翼膜边缘的裂口在晨风中微微翻卷，阵风吹过还带著钝痛。
    她没有別的选择。
    叶琳娜转身，拖著受伤的翅膀，独自朝著霜巨人洞穴的方向走去。
    叶琳娜走进洞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从冰河到洞穴这段路，她走了將近两个小时。
    飞的话只需要几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翅膀上的伤拖成了一场折磨。
    叶琳娜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趴下来。
    龙翼小心翼翼地收拢在身侧，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会牵扯到伤口。
    她闭上眼。
    脑海里却挥之不去的，是那团黑雾將她彻底吞没时的感觉。
    看不见任何东西。
    感知不到周围的元素。
    耳边只有食人魔的嘶吼和自己眷属被屠杀的惨叫。
    然后是卡夏的爪子抓住她后背的触感，是迪恩那道白光贯穿天地的画面。
    叶琳娜猛地睁开眼，龙瞳里满是烦躁。
    她不想回忆这些。
    每回忆一次，她的骄傲就被碾碎一层。
    可那些画面偏偏清晰得要命。
    “……愚蠢。”
    这个词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確实愚蠢。
    被迪恩三言两语就激得带著十几个连战斗阵型都排不出来的食人魔衝进了一个完整的部落。
    连对手有几个巫师、会什么法术都没搞清楚，就凭著一腔热血和几口龙息冲了上去。
    结果呢？
    眷属全灭。
    自己差点被巫师的黑雾和岩柱弄死。
    最后还是靠一只绿龙和白龙捡回了一条命。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整个红龙一族都会笑话她。
    叶琳娜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赤红的鳞片在昏暗的洞穴中显得暗淡。
    她太急了。
    从孵化那天起，她就对迪恩占据主导地位的事实耿耿於怀。
    白龙，在五色龙中是最弱的。
    一只白龙骑在红龙头上，这让她从血脉深处就觉得荒谬。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迪恩不是普通的白龙。
    那道贯穿天地的白光，那种让她都忍不住想要低头的龙威，那种永远在局势中掌握主动的从容。
    叶琳娜承认自己打不过迪恩。
    但承认归承认，接受是另一回事。
    沉眠的倦意逐渐涌上来。
    一场恶战，反倒成了叶琳娜沉眠的契机。
    呼吸逐渐变得深沉而缓慢。
    体表的温度开始攀升，赤红的鳞片上浮现出微弱的热量。
    在这寒冷的洞穴中，她的身体成了唯一的热源。
    ......
    与此同时，冰河领地的新部落已经动工了。
    食人魔的蛮力在基建方面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
    一块百来斤的石头，成年食人魔单手就能搬起来。
    卡格带著几个脑子稍微灵光点的食人魔，在缓坡四周规划出了矮墙的路线。
    其余的食人魔按照分工，有的去河边搬石头，有的用石块和泥土夯筑墙基。
    雌性食人魔带著幼崽在缓坡中央挖掘洞穴，她们的效率没有雄性高，但胜在细致，挖出的洞穴还算规整。
    卡格站在缓坡最高处，一边监工一边不时抬头看看天空。
    他没看见那头白龙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真龙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著这里。
    迪恩並没有走远。
    他落在冰河上游的一处悬崖上，视线可以俯瞰整个新部落的建设现场。
    食人魔们干活的效率比他预想的高。
    卡格这个食人魔巫师的组织能力也在合格线以上，至少没出现扛著石头乱跑或者把墙砌歪的情况。
    確认新部落的建设走上正轨之后，迪恩收回视线。
    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卡夏。
    那只绿龙在战斗结束之后就一直表现得很低调。但迪恩不会因为他救了叶琳娜就忽略掉一些问题。
    恰好，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卡夏正准备悄悄离开。
    “站住。”
    两个字，不重不轻。
    卡夏的翅膀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拢。
    他转过头，挤出一个討好的表情。
    “迪恩老大，您还有什么吩咐？”
    迪恩没有说话。
    他从悬崖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靠近卡夏。
    卡夏的笑容逐渐维持不住了。
    迪恩的龙威没有释放，但那种纯粹来自体型和力量差距带来的压迫，让卡夏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
    “迪恩老大，我……”
    话没说完，迪恩的龙尾横扫而出。
    卡夏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身体被抽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几米外的一块岩石上。
    翠绿龙鳞破碎几片，卡夏却不敢有任何怨言，连滚带爬地重新趴好，把身体压到最低。
    “老大！我错了！”
    他很清楚迪恩为何要对他出手。
    迪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这只浑身哆嗦的绿龙。
    “卡夏，你今晚做的事情，很聪明。”
    卡夏一颤。
    “你担心你会和叶琳娜一样被我叫去送死，救叶琳娜是为了让我出手，打断老巫师的施法是为了表现但又不抢风头，全程保持在安全距离上，隨时可以脱身。”
    卡夏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每一步的盘算，都被看穿了。
    “这些算计，对一只一岁的绿龙来说，已经够出色了。”
    迪恩的语气很平静。
    “你在我和叶琳娜之间摇摆不定。”
    这句话，让卡夏浑身的鳞片炸了起来。
    “你在盆地上面看了多久？”迪恩继续往下说。“叶琳娜被黑雾缠住的时候，你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你在等。”
    “等確认我会不会救叶琳娜。如果我不救，你的参战会让我不得不帮助你们。”
    “你很清楚瓦伦希娜不会允许两只雏龙同时死在这里。”
    “我……”卡夏想要辩解，但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迪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確实在观望。
    五色龙之间，哪有什么同族情谊。
    救叶琳娜，只是为了让自己不成为那个被当枪使的傢伙。
    他赌对了。
    但他的心思被迪恩看了个透。
    “你很聪明，卡夏。”迪恩走近一步。“聪明是好事。但聪明过了头，就是找死。”
    龙尾再次抬起。
    卡夏闭上眼。
    这一下抽在卡夏的后背上，力道比上一次更重。
    背上的龙鳞碎裂不少，比之叶琳娜的伤势还要严重。
    “绿龙狡诈，但一大半都死在自己的自作聪明上。”
    “下一次，我会將你视作猎物。”
    说完，迪恩转身朝著冰河的方向走去。
    卡夏趴在原地，直到迪恩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才敢抬起头。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渍，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恐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深入骨髓的警惕。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了。
    在叶琳娜面前装中立，在迪恩面前装忠诚，在所有龙面前扮演那个最没有威胁的角色。
    可迪恩连他什么时候犹豫了几秒都看得一清二楚。
    卡夏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抽痛的后背。
    “聪明过了头就是找死……”
    卡夏嘀咕著重复了一遍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