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重返青溪镇
天还没亮,苏平就背著简单的行囊,离开了桃花源。
桓云亲自送他到了峡谷外的林间小道,递给他一个装著乾粮和碎银的布包,又最后叮嘱了一遍紧急联络方式:“进镇之后万事小心,和反抗军內线的接头暗號、情报传递规则,情报部都已经提前和对方敲定好了,你按规矩来就行。非必要不要主动联繫內线,要是出了意外,第一时间往镇北的废窑厂跑,那里有我们留的应急撤离通道。”
苏平接过布包,贴身藏好,点了点头。他没提之前被桓云算计、扔进审讯室的事,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眼下所有的事,都比不上救父母重要,过往的恩怨,只能先压在心底。
“我记下了。”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踏上了前往青溪镇的路。
晨雾还没散,林间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苏平一路疾行,脑子里一遍遍过著偽造的身份信息,还有林晚交代的用药细节,以及情报部给的接头规则。胸口的星核碎片隨著他急促的脚步,偶尔传来一丝极淡的温热,像是在回应他紧绷的情绪。
他现在是陈平,一个从南边战区逃难过来的低阶散修繁星,无门无派,无牵无掛,只想在这前线守备营里,谋一口安稳饭吃。这个身份,必须刻进骨子里,不能有半分露馅。
正午时分,苏平终於远远看到了青溪镇的轮廓。
和他离家时那个安寧的小镇完全不同,如今的青溪镇,外围被三层带刺的铁网围得严严实实,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高耸的石砌瞭望塔,塔上站著手持长弓的守备兵,镇墙被加固了数尺,上面刻著泛著微光的星力法阵,镇门口插著镇北军的玄色旗帜,巡逻队的身影在墙上来回走动,活脱脱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
苏平压了压头上的旧草帽,放缓了脚步,朝著南边的镇门走去。
镇门口的盘查严得超乎想像。
排队入城的大多是周边逃难来的平民,还有被徵调的徭役队伍,每个平民都要被守备兵仔仔细细搜身,包袱里的东西被翻得底朝天,稍有回答不上来的盘问,就会被守备兵推到一边厉声呵斥,甚至直接拳脚相加。有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因为包袱里藏了半袋粗粮,被守备兵一把打翻在地,孩子的哭声和妇人的哀求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可轮到几个身上带著星力波动的散修时,守备兵的態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没有搜身,只是简单扫了一眼身份文牒,就笑著侧身放行,嘴里还客气地说著“里面请”,甚至会主动问一句要不要引荐去守备营,月俸丰厚,待遇从优。
镇北军现在和反抗军打得胶著,前线极度缺繁星战力,所以对散修繁星向来是拉拢、优待的態度。
他排到队伍前,摘下草帽,露出了脸,没有刻意收敛身上的星力波动,低阶繁星的气息自然地散了出来。
负责盘查的守备兵原本还板著脸,察觉到他身上的星力,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语气都客气了不少:“繁星大人?从哪来的,有身份文牒吗?”
“从南边来的,逃难过来的。”苏平拿出偽造的文牒递过去,语气带著几分逃难之人的疲惫,“仗打过来了,老家没了,一路逃到这,想看看能不能在守备营谋个差事,混口饭吃。”
守备兵接过文牒,只扫了一眼,就还给了他,根本没去核验真假,甚至连他背上的行囊都没要求打开检查。旁边负责登记的士兵,连忙拿过册子,记下了“陈平”这个名字,还有低阶散修的身份。
“没问题,大人请进。”守备兵笑著侧身让开了路,还不忘补充一句,“要是想加入守备营,直接去镇中心的营主府报名就行,我们薛营主最看重繁星人才,待遇绝对给到位!”
苏平点了点头,收起文牒,背著行囊走进了镇门。
自始至终,没人盘问他的过往,没人搜他的身,更没人刁难他半分。和那些被翻来覆去盘查、动輒打骂的平民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可苏平的心里,没有半分轻鬆。
踏入镇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曾经熟悉的街道,如今两旁的民房大多被徵用成了兵舍,门口堆著石垒,架著星力弩,披甲持刃的巡逻队排成队列,在街上往来穿梭,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又冰冷的声响。
墙上贴满了镇北军的布告,隨处可见“举报反抗军內应重赏”、“违抗军令者杀无赦”的木牌,偶尔有平民在街上走,也是低著头,脚步匆匆,脸上满是惶恐,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宵禁的告示贴满了街角,上面写著,日落之后,平民严禁上街,违者按反抗军內应论处。
苏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离家不过几十天,他熟悉的家乡,已经变成了这副人间炼狱的模样。父亲臥病在床,母亲一个人撑著家,在这样的环境里,该有多难?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避开巡逻队的目光,快步朝著记忆里家的方向走去。
他家在镇子西边的老居民区,离主干道远,原本是最安静的地方。可越往那边走,苏平的心越紧——路边不少民房都被拆了,修成了临时的防御工事,铁网把居民区圈了大半,门口有守备兵把守,牌子上写著“徭役集中居住区”,里面时不时传来守备兵的呵斥声。
他绕了个路,从旁边的小巷子穿过去,终於看到了自家那座熟悉的小院子。
院门虚掩著,半边门板上贴著守备营的封条,被人撕开了一角,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苏平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他立刻翻身跃过矮墙,轻轻落在了院子里。
堂屋的门开著一条缝,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父亲的声音。
苏平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快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母亲正坐在床边,拿著帕子给父亲擦嘴角,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看到苏平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嘴唇抖了半天,眼泪先掉了下来,声音带著不敢置信的哭腔:“平平?你……你怎么回来了?!”
床上的父亲也听到了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苏平,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咳喘得更厉害了,想撑著身子坐起来,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爸,妈。”苏平快步走到床边,扶住父亲,声音也忍不住发颤,“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疯了啊!”母亲回过神,连忙拉住他,急得眼泪直流,声音压得极低,“镇子被兵老爷占了,到处都是巡逻的,进来就出不去了!他们天天抓年轻小伙子去修工事、运粮草,你回来干什么?!”
他们只知道苏平离家是为了给父亲寻药,这几十天镇子被封,外面兵荒马乱,他们连外界的消息都传不进来,日日提心弔胆,既怕苏平在外遇上兵灾丟了性命,又怕他贸然回来,被守军抓去当徭役,根本不知道他在外经歷的九死一生,更不知道他已经成了桃花源与反抗军合作计划里的关键一环。
“我不回来,你们怎么办?”苏平看著母亲憔悴的脸,看著父亲瘦得脱了形的样子,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爸的病不能再拖了,我在外边找到了对症的药,能稳住爸的病情。”
他说著,连忙从贴身的夹层里拿出林晚准备好的药,先倒了温水,给父亲餵了口服的续命药,又拿出药膏,给父亲处理了因为长期臥床生的褥疮。
药吃下去没过多久,父亲原本急促的呼吸就平缓了下来,剧烈的咳喘也止住了,脸色看著好了不少。他拉著苏平的手,枯瘦的手指攥得很紧,声音虚弱却带著急意:“平儿,药拿到了就好……这里太危险了,你別管我们,自己赶紧走,能跑多远跑多远……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爸,我不会走的。”苏平反握住父亲的手,语气坚定,“我既然回来了,就一定会想办法,带你们两个一起出去,找个能安安稳稳治病、过日子的地方。你们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出事的。”
他绝口不提反抗军、臥底、攻城的事,只说自己在外认识了信得过的朋友,也办了稳妥的身份,守军不会为难他,免得父母担惊受怕。母亲依旧满脸惶恐,不停地抹著眼泪,跟他说著这几十天里镇子上发生的事。
镇北军一夜之间占了镇子,把青溪镇改成了前线守备据点,年轻力壮的平民都被抓去修城防、运粮草,稍有不从就会被打骂,甚至直接砍头。他们家因为父亲重病臥床,没法去服徭役,守备兵来看过一次,见是个快不行的病人,懒得管,只在院门上贴了封条,不许他们隨便出门,才算勉强保住了这个家。可家里的粮食早就快吃完了,之前抓的药也早就断了,邻居们自身难保,能帮衬的也有限,要不是母亲省吃俭用撑著,父亲根本撑不到现在。
苏平听著,心里又酸又恨,指节攥得发白。胸口的星核碎片,隨著他翻涌的情绪,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连带著他的指尖都微微发烫。
他安抚了父母很久,跟他们保证,自己现在的身份很安全,守备兵不会为难他,每天都会过来看他们,给父亲换药,让他们放宽心,好好养著。
眼看著天快黑了,宵禁的时间快到了,苏平不能留在家里——一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陌生男人,很容易引来隔壁巡逻守备兵的注意,反而会给父母惹来麻烦。他又给母亲交代了一遍用药的细节,把剩下的药都藏在了床底下隱蔽的地方,又留下了身上带的所有碎银,让母亲偷偷找相熟的邻居换点粮食,这才趁著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离开了家。
他没有走远,在镇子西边找了个废弃的民房,这里离居民区不远,离约定的接头地点也近,之前桃花源情报部標记过,是守备兵不常巡查的地方。
简单收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苏平没歇著,趁著天还没全黑,按照情报部给的地址,朝著镇子东边的粮秣仓走去。
他要和反抗军安插在镇子里的內线接头,这是潜入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粮秣仓是镇北军的重点守备区域,周围全是岗哨,巡逻队往来频繁。苏平借著夜色的掩护,绕到了粮秣仓后门的小巷里,按照约定的暗號,在墙角的砖缝里,塞了一小截折成特定形状的稻草,然后退到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静静等著。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粮秣仓杂役服饰的中年男人,挑著空水桶走了过来,看似隨意地扫了一眼墙角,看到了那截稻草,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拐进了巷子里,走到了苏平藏身的阴影前。
“南边来的?”男人压低了声音,问了接头的暗號。
“逃难来的,想找口饭吃。”苏平立刻接了下一句。
“饭不好吃,怕硌牙。”
“饿极了,再硬的饭也能咽下去。”
暗號对上,男人鬆了口气,对著苏平伸出手:“我是老鬼,反抗军安插在这里的內线。上面跟我说了,桃花源会派一位兄弟过来配合行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
苏平握了握他的手,也报了自己的化名:“陈平。”
“这里不安全,长话短说。”老鬼的声音压得极低,快速说道,“薛建山的守备营,总共有三个队的兵力,一队守镇门和外围城防,一队守镇里的营区、军械库、粮秣仓,还有一支机动队,隨时待命。巡逻队两小时换一次班,晚上宵禁之后,巡逻密度会翻倍,全街无死角巡查。”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麻纸,塞到了苏平手里:“这是我画的镇里详细布防图,守备兵的火力点、暗哨、营主府的位置,全標在上面了。还有薛建山的出行规律,这个人很谨慎,很少出营主府,身边永远跟著星力护卫,想动他基本不可能。”
苏平接过麻纸,贴身藏好,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准备攻城,需要我配合拿到城防的核心情报,削弱守军的防御部署?”
“对。”老鬼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们主力部队已经在北边集结了,就等这边的情报到位,找好时机发起总攻。之前我们安插的几个兄弟都被薛建山挖出来了,我一个人在后勤,能接触到的东西有限,很多核心的城防法阵、镇门的机关部署,我根本摸不到。”
他看向苏平,眼里带著几分期待:“你不一样,你是繁星,镇北军现在对散修繁星拉拢得厉害,你要是能加入守备营,或是混进城防工事的管事位置,能接触到的核心信息,比我多得多。我们需要你借著身份的便利,摸清镇门的防御机关、星械库的守备规律、还有城防法阵的薄弱点,把情报传出来。”
“我明白。”苏平点头,这也是他心里盘算好的路。只有借著繁星的身份,混进守备营的体系里,才能更方便地摸清所有底细,也能更安全地在镇里走动,照顾父母。
“还有,情报传递的方式,我跟你说一下。”老鬼快速交代道,“每天上午,粮秣仓旁边的茶馆,我会在固定的桌子上放一个空茶壶,你把写好的加密情报,塞到茶壶底下的缝隙里。非紧急情况,不要私下见面,更不要直接联繫,免得被守备兵盯上,两个人一起暴露。”
两人又快速敲定了紧急情况的联络方式,还有后续配合的细节,不敢在巷子里多待,老鬼先挑著水桶离开了,苏平又在阴影里等了十几分钟,確认周围没有异常,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巷子,回到了自己找的废弃民房里。
夜色彻底笼罩了青溪镇,街上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再没有半点动静。
苏平收起布防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著,明天该怎么顺理成章地混进守备营的体系里,不惹人怀疑,又能接触到想要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