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色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城郊的青川河。风息了,岸边的垂柳垂落纤长的枝条,尖端轻触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將河心那轮银盘似的明月揉成细碎的光,粼粼地铺在墨色的波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张安琪就站在河岸边的石阶上,晚风拂动她米白色的真丝衬衫下摆,露出纤细的手腕,腕间一串素银手炼隨著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她的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衬得那截脖颈愈发莹白如玉。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眉峰,睫毛纤长而浓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瞳仁是剔透的浅褐色,此刻正映著河面上的月色,像是盛了一汪清浅的月光,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悵然。鼻樑小巧挺翘,唇线清晰,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此刻微微抿著,似在思索著什么。她算不上惊艷夺目的类型,却自有一种温润通透的气质,像春日里浸润了晨露的白玉兰,淡雅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夜色还是那块浸了墨的绒布,可青川河的水却不再映著温柔的月,只剩一片浑浊的黑,像张著嘴的深渊。风突然急了,卷著岸边的柳叶狠狠抽在张安琪脸上,她米白色的衬衫被吹得猎猎作响,下摆沾满了泥点,再没了半分清雅。
她原本挽得整齐的头髮散了,湿噠噠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睫毛上掛著摇摇欲坠的水珠,每眨一下,就有冰凉的液体滑进眼角,刺得眼眶通红髮肿。那双曾盛著月光的浅褐色瞳仁,此刻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魄,死死盯著徐世珍跳下去的那片河面——那里只剩翻涌的黑色水花,连一丝涟漪都在迅速被夜色吞噬。
她跌坐在湿冷的石阶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却感觉不到疼。双手还保持著向前伸的姿势,指尖抠进石缝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血丝混著泥水黏在皮肤上。“世珍,”她张著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回来,你回来啊!”
风把她的哭喊撕得粉碎,河水哗哗地流,像是在无情地嘲笑她的绝望。她想起死前他转身看她的最后一眼,眼里有愧疚,有不舍,却唯独没有犹豫。那个说要陪她看一辈子月色的人,那个给她系上银手炼时指尖发烫的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这片黑暗里,连一句再见都没留下。
突然,她像是疯了一样扑向河边,膝盖在石阶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手掌按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地捞著什么。“你出来!世珍你出来!”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眼泪混著河水糊住了视线,可她不管不顾,指尖在水里抓得生疼,却只捞起几片残破的柳叶。
河面上的月光彻底碎了,碎成一片冰冷的光屑,照在她狼狈的身影上。她瘫坐在河边,任由冰冷的河水漫过她的手腕,身体因为过度悲伤而剧烈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打落的枯叶。“为什么,”她喃喃地说著,声音轻得被风声盖过,“你怎么能,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她喘息著,声音断断续续……
远处的夜市依旧传来隱约的喧闹,可那热闹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也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她只听见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还有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像是在一点点冲走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温度。
“张安琪,你还好意思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还我兄弟,还我兄弟的命来。”
林亚希的哭喊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猛地刺破了河岸的死寂,也狠狠扎进张安琪早已碎裂的心臟。
张安琪浑身一僵,浸在河水里的手猛地顿住,指尖的冰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缓缓转过头,视线模糊中,看见林亚希跌跌撞撞地衝过来,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头髮凌乱,衬衫领口歪斜,脸上满是泪水和愤怒的红痕。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徐世珍的朋友,个个面色铁青,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你还好意思来?”林亚希一把揪住她的衬衫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將那单薄的布料撕裂,“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当初逼他、跟他吵,他怎么会想不开跳河?张安琪,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还我兄弟的命!”
他的声音嘶哑悽厉,每一个字都带著泣血的悲痛,震得张安琪耳膜发疼。她被揪得一个踉蹌,跌坐在湿冷的泥地里,米白色的衬衫沾满了污泥,狼狈不堪。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睁著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怔怔地看著林亚希,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是她。林亚希说的没错。分手那天,她当著所有人的面跟徐世珍大吵大闹,说了最伤人的话,骂他没本事、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甚至把他送的那条银手炼狠狠摔在地上,踩得变形。她以为他会跟以前一样,哄她、迁就她,可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转身离开,背影决绝得让她心慌。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爭吵,以为他冷静几天就会回来找她,可她等来的,却是他跳河的消息。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张安琪终於挤出破碎的字句,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著脸颊滚落,混著脸上的污泥,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跡,“我只是气他……气他不陪我,气他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没想让他死啊……”
“不是故意的?”林亚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鬆开手,將她推倒在地,“你知道他为了给你攒首付,每天工作到几点吗?你知道他压力大到整夜失眠,却从来不敢跟你说吗?你只会抱怨、只会指责,你根本看不到他的付出!现在他死了,你满意了?”
旁边的人也跟著附和,语气里满是指责和唾弃:“就是,安琪姐,我们一直以为你温柔懂事,没想到你这么狠心……”“世珍哥那么爱你,你怎么能那么对他?”
这些话像无数把锤子,狠狠砸在张安琪的心上,让她痛得无法呼吸。她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小猫在绝望地悲鸣。
河面上的月光依旧冰冷,映著她狼狈不堪的身影,也映著周围人愤怒而悲痛的脸庞。她知道,无论她怎么解释,怎么懺悔,徐世珍都回不来了。而她,將永远背负著这份罪孽,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度过余生。
风越来越大,卷著河水的湿气,刮在脸上生疼。张安琪抬起头,望著徐世珍跳下去的那片漆黑的河面,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像河水一样,將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