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囊饭袋
北方大地,寒夜飘雪。
前人行走的脚印,眨眼间就被风雪掩盖。
临近村落前的毛毛小道,有人倒在雪地里。
他身上盖著一层厚雪,口鼻之间有细微的白气呼出,却驱散不了临近的雪花。
他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少,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直至某一刻,雪停了,男人忽然从雪堆中坐起,身体忍不住冷得打颤。
他起身快速扑落掉粘在身上的白雪,目光茫然的望著四周。
借著夜空衝出乌云的皎月,他看到了远处安静的村落,看到了毛毛小道,看到了被风雪覆盖的黑土地。
李正之看著周围一切,久远的记忆与现在的记忆產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他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的老家东地的毛毛小道上。
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
年轻时候的自己,因为爷爷的庇护,不学无术,酷爱跟酒打交道。
加上爷爷本就是酿酒人,从小到大他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酒蒙子。
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因为经常借钱买好酒,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甚至还有外债。
不过他有儿有女,还是一对儿龙凤胎,倒是在村中扬眉的很。
只可惜,当年风雪夜,他晚间喝酒没尽兴,出门要去隔壁村发小那里借酒,添柴火时,却忘记关炉子的柴门。
从而导致火星沿著松针碎一路烧到屋里的柴火堆,最后起了大火。
因抢救不及,他那对一岁半的儿女,火火在大火中烧死。
就连自己的老婆也在大火中被顶梁砸断了小腿,若不是邻居及时发现,老婆也要葬身火海。
事后他老婆无法原谅他,选择离开这片伤心地,多年后另嫁他人。
而他李正之,一辈子在愧疚中,惶惶不可终日。
“大火……我的两个孩子!”
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他感觉如今所在的场景和曾经那日无比相似。
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朝自己李家屯狂奔。
脑袋上的狗皮帽子在奔跑中被狂风吹掉,额头与寒风接触如针扎般疼痛。
双脚已然冻僵,甚至没了知觉。
却本能地在冲,为了那一点点能挽救出儿女的希望!
近了,快了!
李正之拉开院子的篱笆门,飞速跑到屋內。
正屋铁皮门被打开的剎那,一股子烟味冲入鼻腔。
他目光在地面搜索,果然看到了地面一条松针铺成的小路在燃烧。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他转身拿起墙上的水舀子,狠狠將水缸表层的坚冰凿穿,然后蒯起一瓢水便往地上撒。
最后不解气,他又拿起洗脸盆,从大缸里蒯水,连带著快要燃烧到的柴火堆边沿都被他浇灭了。
“咣当。”洗脸盆掉落在地,李正之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里屋忽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紧跟著便是女人的一声质问:“李二蒙子,你特么又在耍什么酒疯!!!”
是了。
多年未曾再见的老婆的声音,还是那般的“温柔似水”。
李正之笑了。
当他走进里屋,看到点燃的烛火旁一位女孩时,他笑了。
看到女孩身旁哇哇哭叫的两个小不点时,他嘴角咧得更大。
他確定,自己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让他后悔终生的1991。
这一晚,他一改常態,紧紧地抱著两个孩子睡去。
在此之前,他不忘把炉子下方的柴门重新关好。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窗户上时,被窝里两个孩子温暖的呼吸打在他脖颈处。
他睁开眼望著自己的一对儿女,这才確定昨晚经歷的一切不是做梦。
他经歷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还想睡到什么时候,快去给猪餵猪食!”
苏玉秀从外屋走进里屋,右手拿著一米多长的大勺子,脑袋上戴著墨绿色头巾,腰间繫著碎花围裙。
她叉著腰,一双桃花般的眸子,此刻微带著冷意,死死地盯著天天喝大酒的自家男人。
“小点声,我这就去。”
李正之左手拄著炕,嘴角带起几分苦笑。
他將被子轻轻给两个孩子盖上后,拿起衣服安静穿戴好来到外屋地。
家里的灶台有两口大锅,左边靠窗的是给牲畜煮食用的,右边是家里人用的。
当然1991年东北农村条件依旧不如城里,偶尔人多的时候,也不可能把锅分的那么清晰。
“站在那干啥呀!等著我给你掏煮食?”苏玉秀看著站在锅台不知所措的丈夫,眉眼间的冷意更多,手里炒菜的饭勺子都捏紧了几分。
“这就弄。”李正之按照多年前的记忆,从水缸旁边的角落,找到了专门盛猪食的铲子。
又找到了门口的泔水桶,將煮好的浓稠泔水一铲子一铲子弄到桶里。
李正之拎起水桶往出走的时候,瞥了自家媳妇儿一眼。
结果这一眼也惹来了对方的一记白眼。
李正之心头苦笑,他也是刚才记起,就算没有那场大火,苏玉秀跟自己的婚姻本身也岌岌可危。
这个时间段自己酗酒成癮,甚至还沾染了一些村子里面的赌习,本已经入不敷出的家里,连带著外债,让年底更是雪上加霜。
就连亲爹亲娘都已经跟他断绝了父子关係。
同村碰了面都当陌生人,一句话招呼也不打。
李正之如今便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媳妇儿还没跑,多半也是因为有两个孩子的缘故。
“告赖赖……”李正之用他们本地叫猪的术语,將猪圈里唯一的一头老母猪叫过来,一铲子一铲子倒上猪食。
“猪兄,上辈子你就没逃脱被卖后宰杀的命运。”
“今年给你来个痛快,直接在我家放血,给我家两个孩子好好补补。”
李正之又倒了几铲子,“好好吃哈。”
某猪身形一顿,嘴里的食物吧唧的没滋没味儿。
“外债……”李正之想到了自己如今身上背著的三千块外债。
九一年的三千块,对农村家庭而言不是小数目。
好在李正之在后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后面还掌握很多酿酒相关的技术。
也好在眼下距离过年还有一些时间,他努努力可以让老婆孩子过一个安稳年。
(东北农家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