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廉负手立於一旁，含笑看著它们吃喝，直到三兽都过了嘴癮，这才开口问道：“三位兄弟，深夜冒雨前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三兽对视一眼。
    这事本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孟廉乃是靖国册封的城隍，奉命监察淮阳府一应牛鬼蛇神
    说到底，就连它们淮阳水府，也在这监察之列，若放在往常，它们见了他，少不得要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安。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水君大人渡劫成功，化蛟踏入紫府，它们这些底下的小妖，自然也跟著水涨船高，方才进门时那毫不客气的质问，便是明证。
    水蛇性子最急，当先开口：“我们也不瞒你，想来水君大人渡劫成功的事，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
    孟廉微微頷首，神色如常。
    他確实察觉到了。
    白日里那惊天动地的雷劫，那横亘天际的蛟龙身影，那陡然暴涨的气息，他虽是城隍，却也在这淮阳府经营多年，岂能不知？
    正是因为知道，他方才才会这般客气。
    若换作往日，这三只不过养精期的小妖敢这般无礼，他早就一袖子拂出去了。
    “那白莲教胆敢趁水君大人渡劫之时暗中捣乱，大人有令，诛杀城中所有白莲教眾，並命你即刻前往水府覲见！”
    许是方才享用过美食，三兽的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咄咄逼人，但仍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孟廉闻言，面色骤变。
    “三位兄弟，此事万万不可！”他急切道，“如今城中信奉白莲教的百姓数以万计，若尽数诛杀，必会激起滔天民变，届时闹出大乱子，谁都担待不起！”
    “什么乱子不乱子的？”伍佰挥了挥鰲钳，夹起一块红烧肉，满不在乎，“水君大人交代的事，咱们务必要办，而且要办得漂亮！”
    “就是。”水久吐著信子附和，“不过是些凡人罢了，水君大人都不在意，你操的哪门子心？”
    孟廉见这三兽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急得额角渗出冷汗。
    “三位兄弟有所不知，这其中另有隱情……”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罢了，我亲自前往水府，与大人面商！”
    话音未落，他身上陡然泛起金光，下一刻，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衝出城隍庙，消失在南方的雨幕之中。
    三兽面面相覷。
    方才还满桌的美食，此刻吃起来也觉索然无味，它们三下五除二將剩余的酒菜扫荡乾净，也匆匆追了出去。
    孟廉那副模样，分明是知晓什么內情，它们得赶紧跟上去，在水君大人身边候著，万一大人改变主意，也好及时领命。
    至於现在……
    在没有新的命令之前，水君大人的原令，依旧要执行。
    ……
    片刻之后，淮阳江底，一道金光划破幽暗的水域，转瞬即逝。
    下一刻，孟廉的身影已出现在水府大殿之中，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迈步跨入殿门。
    “小神孟廉，叩见水君大人。”
    他的声音谦卑至极，头颅低垂，目光丝毫不敢向上方望去。
    今时不同往日，淮阳水君已渡劫成功，晋升紫府，实力暴涨。
    往昔还能称兄道弟的交情，如今已如云烟散尽，剩下的只有敬畏与惶恐。
    水草丛中，一颗巨大的蛟首缓缓探出，那双竖瞳紧紧盯著跪伏於地的孟廉，眼中寒意凛然。
    “孟廉。”
    淮阳水君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震得整座大殿微微颤抖。
    “你纵容白莲教在城中肆意传教，违背姜临定下的规矩，你可知罪？”
    孟廉浑身一颤，腰弯得更深：“大人容稟！小神冤枉啊！”
    他抬起头，神色急切：“那白莲教並非小神纵容，实乃从朝廷传下来的。
    其背后站著靖国端王，显然是得了宗室默许，这才敢在城中传教。
    小神纵然有心阻拦，又如何敢违逆宗室之令？这……这如何算得上违背靖祖之规？”
    “哼。”
    淮阳水君冷哼一声，眼中寒意更甚。
    “什么端王？本君从未听说过，我看这白莲教，分明就是你在背后攛掇！
    否则，他们怎敢在本君渡劫之时，前来袭杀？”
    话音落下，殿內气氛陡然凝固。
    孟廉张口欲辩，却忽然被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
    “道友此言差矣。”
    那声音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下一刻，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面容冷峻，气质出尘，正是先前在皇宫中现身的那位“四叔祖”。
    他负手立於殿中，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条盘踞於水草之上的黑蛟。
    “白莲教传播之事，我等確实不知。”他缓缓开口，“不过，在察觉之后的第一时间，朝廷便已著手处置。
    再过数日，便会正式下旨，將其打入邪教之列。
    道友还是莫要大开杀戒为好，此事关乎吾等香火，实不宜徒增杀孽。”
    殿內一片寂静。
    淮阳水君那双竖瞳紧紧盯著面前的青衫男子，眼底的怒火渐渐被一股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孟廉看清来者，浑身一震，当即跪伏於地，声音恭敬而惶恐：“微臣，见过四皇子殿下！”
    “孟大人，无需多礼，起来吧。”
    青衫男子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淮阳水君沉默片刻，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不复方才的愤怒，却仍带著几分冷意：
    “在下水正行，见过姜瑄道友。”
    “道友”二字，意味著什么，在场之人心知肚明，唯有同境之人，方配得上这般称呼。
    这姜瑄，赫然也是一位紫府境的存在。
    姜瑄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他抬手一翻，掌心凭空浮现出两样东西。
    一枚赤红丹药，通体晶莹，隱隱有光华流转；一团朦朧光晕，內里似有万千丝缕纠缠，透著一股玄妙的气息。
    “恭喜道友晋升紫府，我靖国实力再添三分。”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道友笑纳。”
    水正行盯著那两样东西，他眼中的怒意，终於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道友有心了。”
    话音落下，姜瑄手中的两样物品凭空消失，已落入水正行爪中。
    殿內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隨之消弭於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