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醉红阁
叶家大门在身后合上。
赵荣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先答应,再反悔,此中必有蹊蹺,等我回去打听打听再做打算。”
“好”,林慕点头,两人就此別过。
林慕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沿著叶家的围墙走了一段,估算著锻造铺的位置。
院墙往东拐了个直角,锤声在这个位置最响,墙根下的锻造废料也比別处多,踩上去咯吱响。
叶刚就在墙里边。
他抬头看了看院墙的高度,又看了看巷口对面的那一排木楼。
如果能在高处找个位置,或许能看见叶刚淬火的场景。
既然叶家不愿意帮忙,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刚想要跃上高墙一探究竟,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林公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站在巷口,穿著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袍,料子不算名贵但浆洗得乾净挺括。
他身后跟著一个小廝,手里提著一只食盒。
“老朽崔有道,在崔家管些杂事。”
他拱了拱手,目光越过林慕的肩,看了一眼叶家紧闭的大门。
“明月小姐昨天回府,说起林公子在演武场连胜两场的事。”
“崔家家主很是赏识,特命老朽走一趟。”
“崔家想请林公子做供奉。月银三十两,气血丹每月三粒。”
“若林公子有其他需要,尽可商量。”
林慕皱了皱眉头,又回头看了看叶家的院墙。
“林公子可是答应了叶家的供奉?”崔有道问。
“不是,”林慕说。
“我想请叶家帮忙打一件妖血兵。”
“叶家没答应。”
崔有道闻言,长吁一口气。
严华答应成为叶家供奉,却迟迟不肯同意崔家,这件事上他已经承受很大的压力,若是林慕再被叶家捷足先登,那他肯定要被责罚。
“叶家锻造妖血兵的材料--妖兽皮肉、淬火用的妖血都是崔家提供的。”
“若是林公子成为崔家供奉,我们也可从中周旋。”
“哦?你们有妖兽皮骨和妖血?”林慕眼睛一亮。
“当然有的,这些紧俏物向来由崔家掌控。”
“可我在赵家当了供奉。”
“这不碍事,只要崔家有事的时候,林公子伸出援手即可。”
“像是长风武馆的严华,接受好几个顶级家族的供奉,俞家、叶家......”
“那就好。”林慕没空听严华给多少家族当供奉。
他接过崔家供奉的腰牌,以及银两和气血丹,匆匆与崔有道別过。
对於锻兵这件事,他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
......
晌午时分,林慕推开了醉红阁的虚掩的门板。
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架在桌上,地上残留著昨夜没扫乾净的花生壳和瓜子皮。
空气里残留著隔夜的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有些发腻。
楼梯口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鴇从楼梯上走下来,披著一件半旧的绣花褙子,头髮隨便挽了个髻。
显然也是刚起。
她看见林慕,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灰布短褐,大概率是个没钱货。
“这位爷,”老鴇捂著嘴打了个哈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姑娘们都还没起呢,您要不下午再来?”
“先看看。”
林慕二话不说直接上三楼--高处才好观摩锻造。
老鴇赶紧跟上。
这个时辰来的客人,要么是外地路过不懂规矩的,要么是有別的目的。
但开青楼的不挑客。
她换了副笑脸,从桌上端起那盏油灯,引著林慕上了楼,想著先试探试探对方的钱袋子再说。
三楼走廊很窄,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
墙上贴著褪了色的花纸,有些地方已经翘了边,露出底下斑驳的灰墙。
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板紧闭,有鼾声从最近的一间传出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光线从糊著薄纸的窗欞里漏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林慕走到走廊尽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扇窗对著的是东边的街面,能看到黄记牛肉铺子的招牌和半个包子铺的屋檐,看不到叶家锻造铺。
“这间是春兰,会弹琵琶。”
老鴇指著最近的一间,“那间是夏荷,嗓子好,唱曲儿是一绝。”
“拐角那间大的是秋菊,昨儿个被张员外包了,到现在还没起。”
她边走边介绍,声音压得很轻,怕吵醒姑娘们,语气却是熟练的热情,像背过无数遍的菜谱。
“爷喜欢什么样的?文静的?活泼的?还是会来事儿的?”
林慕瞧著这些房间的朝向都不对,走向廊子西头。
西头只有一间房。
“这是苏禾的房间。”
话音未落,那扇门开了。
一个姑娘端著脸盆走出来,穿著半旧的青布衫子,头髮还没梳,乌黑黑地垂在肩头,衬得脸格外白净。
她的看见老鴇微微一愣,然后把脸盆搁在门边,垂手站在门框旁,低下了头。
“哎呀,苏禾,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老鴇的语气带著几分嗔怪。
“叶家太吵了。”
“天不亮就开始敲,睡不著。”
苏禾的声音很轻。
林慕趁著两人说话的间隙朝房里瞥了一眼。
窗户开得很大,能清楚听见捶打的声音。
老鴇正要开口赶苏禾回房休息,林慕先出了声。
“就这间。”
“这间?”老鴇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这位爷,这时候姑娘不接客的。”
“再说苏禾这丫头嘴笨,不会来事儿,闷得很。”
“您要不看看春兰?春兰琵琶弹得好,人也活泛......”
显然苏禾不是很討喜。
林慕从袖袋里摸出三粒碎银,搁在老鴇手里。
老鴇掂了掂,脸上瞬间绽开笑纹。
“三两,先住三天。”林慕说。
“哎呀,爷真是爽快人。”老鴇把碎银往怀里一揣,朝苏禾使了个眼色。
“苏禾,好生伺候这位爷。”
“茶水果点心,我这就让人送上来,有什么需要儘管说。”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苏禾將林慕让进屋,关上门。
她站在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咬著唇,等著这位想要白日宣淫的古怪恩客的下一步举动。
林慕却直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锤声叮噹,淬火的水汽在正午的阳光下升腾。
叶刚正站在锻炉前,铁锤抡起又落下,每一锤都带著旋劲。
他拉过木椅,倚著窗框坐下。
苏禾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悄悄抬起眼,好奇地看了一眼。
林慕正望著窗外发呆。
好特別~
苏禾没有多问,有钱的公子有些古怪的癖好是可以接受的。
林慕对她的不多事很是满意。
他的目光钉在对面锻造铺的炉火上。
叶刚手里的铁锤抡了七十三次。
七十三锤,每一锤的起、落、旋、收,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傍晚时分,锤声停了。
叶刚收了工。
可小册子毫无动静。
林慕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苏禾以为他要服侍,谁知林慕突然问了声“会叫床吗?”
苏禾愣了一下,脸红了起来。
虽然身在青楼,但有些事摆在明面上说又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会”,她的声音有点轻。
“夜里叫大声点,叫得越大声,时间越久,赏银越多。”
林慕拨弄著手里的碎银道。
他不想让人猜到入住醉红楼的真实目的。
当晚,他是在苏禾先高亢后嘶哑的声音里进入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