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爷不吭声，示意小孙子別开门。
    孙连城又在门外喊，“老李和老曹都有月饼了，我就晚来了几步，没道理不给我吧？你拿出来两盒，我也请你吃宋记。”
    柳大爷冷笑，“你家才几口人？我就不信三盒月饼还不够你们吃的。”
    “滚滚滚！一个都没有。”
    孙连城在门口磨了好一阵，先是敲门，然后又按门铃，最后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著手，鞋底故意磨著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別家窗口透出来的灯光落在地上，能看见有人影在晃动，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
    一户人家的大人正在阳台上收床单，小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手里还拿著一块月饼，兴奋的指著什么和家里人说话。
    孙连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儿子在部队里当兵，就算是过年都不一定回来，更別说中秋了。
    这会儿他跑到老柳家也不是真想图月饼，而是想跟著几个老兄弟热闹一下。
    但明显还是来晚了。
    老李和老曹都走了，一群人都有孩子和孙子陪，他也不想自討没趣。
    孙连城继续漫无目地走著，不知怎么的，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宋记门口。
    门板关著，捲帘门也拉下来了，玻璃窗后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孙连城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打火机。
    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捏了捏，嘆了口气，把烟重新塞回口袋。
    “咋又跑这儿来了？人小宋一家子也过中秋去了，今儿也不开门啊。”
    他自言自语一句，准备往回走。
    但这时，余光扫过宋记台阶旁边的角落，发现黑暗里蹲著一个人。
    那个人贴著墙根蹲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半边脸埋在领口里，脚边还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
    孙连城眯著眼睛看了几秒，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於是，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跟那人並排靠在墙根，仔细观察了一下。
    头髮花白，年纪应该比他大。
    脸上的皮肤鬆弛下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著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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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孙连城后，那人把帆布袋子抱进怀里，往另一边挪了挪，警惕的看著他。
    “老哥，有火没？”
    孙连城开口搭话。
    那人摇了摇头，“我不抽菸。”
    孙连城嘆了口气，“我其实也不抽，就是心里烦，叼根烟过过嘴癮。”
    “这不，从家里翻出一盒烟揣口袋，结果都忘了这玩意儿还要用打火机。”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著那人，“老哥別误会，我不是什么坏人，家就在旁边那个吴胜小区里，这会儿是閒得无聊，想找个人聊聊天。要不你陪我聊个五毛钱的？”
    那人没回应，把帆布袋子又往怀里紧了紧，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孙连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我这人嘴碎，你別嫌烦。中秋过节的，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跟我一样没孩子陪吗？”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掛在梧桐树梢上面，光线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老伴走得早，十多年了，唯一的儿子在部队里当兵，今年三十多了，之前结了婚又离，连个孩子都没有。”
    “今年中秋也不说回来看看我，你说说他像话嘛，不陪他老子也就算了，30多岁了，还不赶紧给我生个孙子玩儿。”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孙连城继续说，“今天家里就我一个人，冷清得要命，你说说我要不要跟那些钓鱼佬学一下？没事出去钓鱼打发时间。”
    “算了，我这人还是更爱吃。”
    孙连城自己就给自己否了，“老哥你呢？你一个人蹲这儿干嘛？家不在本地？”
    老人总算开口了，因为许久未说话，声音有些乾涩，“不在，家早没了。”
    “嚯！”孙连城立马询问：“老哥什么情况啊？你也跟我一样吗？”
    “那倒没有，就是我大儿子只想著吸我的血，小儿子也跟我断了联繫。”
    老人有些自嘲。
    孙连城神色一正，“老哥说说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老人低下头，盯著脚边的帆布袋子，“没什么说的，都是我自己作出来，以前一门心思的想传承师傅的手艺，结果看错了人，反倒把我小儿子的心给伤了。”
    孙连城追问，“怎么个看错法？”
    老人把身子往墙上靠了靠，“我大儿子天赋好，我从小就把心血花在他身上，觉得他起步比我早，將来成就肯定比我大。”
    “小儿子天赋不行，不过读书还可以，我也就没好好教他手艺，出钱供他读到大学，然后看著他自己赚钱，结婚生子。”
    “后来大儿子闯了祸，欠了一屁股赌债，我当时手里也没钱，只能找小儿子借钱还帐，他那会儿也挺不容易的，嘴上骂著我偏心，但为了凑这笔钱把工作都辞了。”
    孙连城忍不住插嘴道：“那老哥你小儿子挺孝顺啊，不至於不管你吧？你说的把他心伤了，该不会是没还钱吧？”
    老人连忙反驳，“没有没有，我还不至於做那么丟脸的事情！”
    “我这不想著把钱攒够，一併还给他吗？结果那段时间我那大儿子彻底学歪了，屁事儿不干光问我要钱，不给就三天两头的跑我工作的地方闹，把我工作弄丟了几个。”
    “我这些年一边躲著我大儿子，一边攒钱，前段时间才刚把钱攒够。”
    孙连城听完，摇了摇头，指著老人恨铁不成钢道：“老哥，你糊涂啊！”
    “你当初既然问你小儿子借钱，那就得主动联繫小儿子给他还钱啊。”
    “父子俩能有多大隔夜仇？”
    “你每个月能留下多少钱就给他还多少，他还能真不管你不成？”
    “你这一声不吭的光攒钱，我要是你小儿子，指定以为你卷钱跑路了，光顾著你大儿子那边了，压根就没想过还他。”
    老人有些尷尬，“那段时间不是吵的凶吗？我哪好意思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