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岁娃摆摊代写
五更天。
清河村还笼罩在晨雾里。
顾辞软磨硬泡,终於跟在了大伯顾伯礼的身后。
十五里地,山路崎嶇难行。
大伯心疼侄儿,生怕他走坏了脚。
他非要蹲下身子把顾辞背起来。
顾辞拗不过,只能趴在大伯消瘦的背上。
一老一小在山道上艰难前行。
大伯背著侄子。
身上绑著麻绳。
这画面看著有些滑稽,顾辞心里却泛起一阵温热。
顾伯礼一边喘气,一边还不忘考校学问。
“辞哥儿,一日之计在於晨。”
“为父与你讲的《大学》篇,你可还记得。”
顾辞赶紧点头应和。
“大伯教诲,侄儿铭记於心。”
顾伯礼很是受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个时辰后。
清晨的雾气散尽,一大一小终於瞧见了清河县南门的城墙。
顾辞从大伯背上滑下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大奉朝的县城比他想像中要繁华许多。
城门口有守城老卒在打哈欠。
挑著扁担的菜农络绎不绝。
顾辞装模作样左顾右盼,把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家九岁孩童演得惟妙惟肖。
惊嘆声时不时从他嘴里冒出来。
实则他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他在暗中观察这南阳府下辖县城的物价水平。
商铺大多掛著木製招牌。
卖笔墨纸砚的文具铺子出奇的多。
连路边卖茶水的老翁都穿著青布长衫。
大奉重文之风,可见一斑。
“辞哥儿跟紧些。”顾伯礼擦了把额头的汗。
他领著顾辞往城西的杂货铺走。
走到一处拱桥边。
桥头有几个江湖人在演杂耍,围了一圈人叫好。
顾辞停下脚步,扯了扯大伯的衣袖。
“大伯,我想看耍猴戏。”
顾伯礼掂了掂手里的麻绳,面露难色。
“那大伯去卖麻绳,你在此处切莫走动。”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菜饼子,塞到顾辞手里。
“饿了就咬两口垫垫肚子。”
顾辞乖巧点头。
目送大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顾辞將菜饼子揣进兜里。
他转身钻进人群,嘴甜问了路人后,朝著县城最负盛名的鹿鸣书院走去。
县学门槛太高,听说寻常人进不去。
这鹿鸣书院则是县里富家子弟和童生们开蒙读书的首选。
顾辞走到书院斜对面的一个麵摊旁蹲下。
借著蒸腾的热气,他紧紧盯著书院那扇朱红大门。
正值午时散学。
书院里陆陆续续走出不少穿著锦衣的少年。
顾辞搓了搓手。
目標出现了。
几个结伴的少年嘻嘻哈哈走出门槛。
走在中间的是个圆脸胖少年。
他穿著一身用料考究的绸缎衣裳,腰间还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旁边一个瘦高同窗指著胖少年大笑出声。
“薛呆子,你昨日做的那首《咏夏》,也配叫诗。”
“水沟发酸臭,知了叫不休。”
“这种狗屁不通的句子,连三岁小儿都写不出来。”
“真是平白污了咱们鹿鸣书院的名声。”
那被称为薛呆子的圆脸少年,正是清河县首富之子薛明阳。
薛明阳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
他捏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你少看不起人。”
“本公子只是一时没找到诗韵罢了。”
同窗们笑得更大声了,纷纷拂袖离去。
薛明阳气得直跺脚,带著自家书童往书院巷子外走去。
顾辞眼睛一亮。
有钱,学渣,好面子。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极品肥羊。
他迈开小短腿,不远不近跟在薛明阳身后。
穿过两条长街。
薛明阳在一间名为“薛记绸缎庄”的三层气派铺子前停下。
顾辞大著胆子迎上前。
他挡在了薛明阳身前。
“这位公子留步。”
薛明阳皱眉低头,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打满补丁衣裳的稚童。
“哪里来的野小子。”
书童上前就要赶人。
顾辞不退反进,仰起脸笑吟吟看著薛明阳。
“公子方才在书院受了鸟气,想不想找回场子。”
薛明阳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农家小鬼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我能帮你写诗。”顾辞压低声音。
“包你惊艷同窗,只收一点点银子。”
薛明阳先是一怔,隨后乐出声来。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叫花子,还懂得写诗。”
“去去去,本公子没空陪你过家家。”
他迈步就要绕开顾辞。
顾辞不急不恼。
他转身跑到旁边的柳树下,捡起一根乾枯的树枝。
大奉朝推崇文化,即便是孩童会写几个字也会受人高看一眼。
他在平整的泥土地上,手腕悬空,用力刻下两行字。
笔锋虽然稚嫩,却透著股王羲之行书的洒脱骨架。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絛。”
他没有写全,只写了贺知章《咏柳》的前两句。
大奉文化断层严重,这两句诗放在这里,便是不折不扣的仙品。
薛明阳本不想理会,余光却瞥见了地上的字跡。
他停下脚步,走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胖乎乎的身子猛地顿住。
薛明阳学问差是不假。
但他从小耳濡目染,诗词好坏的基本审美直觉还是有的。
这两句诗辞藻清新脱俗,意境扑面而来。
比书院夫子教的那些陈词滥调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薛明阳张大嘴巴,指著地上的字。
“这……这是你写的。”
顾辞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隨手涂鸦,让公子见笑了。”
薛明阳左右环顾,確认没人注意这边。
他一把拉住顾辞的手腕,將他拽进绸缎庄旁边的无头暗巷里。
书童被留在巷口望风。
暗巷里光线昏暗。
薛明阳搓著胖手,看顾辞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小兄弟,你果真会写诗。”
顾辞点点头,神色从容。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那你还能不能写情书。”
顾辞挑起眉毛。
“情书。”
薛明阳老脸一红,扭捏搓著衣角。
“不瞒你说,本公子心里一直掛念著沈家布庄的沈涟漪姑娘。”
“我想写封短笺表表心意,可提笔就忘字。”
“你若能帮我写一封拿得出手的,本公子重重有赏。”
顾辞嘴角微微上扬。
生意这就上门了。
他盘腿坐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要写可以,你得先告诉我沈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平日里喜欢什么花,读过什么书,性情如何。”
薛明阳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涟漪妹妹最是温婉。”
“她不爱女红,偏爱看些杂记小说。”
“沈家后院种了一大片桃花,她春日里最喜欢在桃树下盪鞦韆。”
顾辞心中有数了。
温婉,桃花,春日。
这简直是为唐诗量身定做的素材。
“笔墨伺候。”顾辞伸出手。
薛明阳赶紧跑到巷口,从书童的竹笈里掏出笔墨砚台。
没有上好的宣纸。
薛明阳急中生智,把怀里用来包点心的油纸抖乾净,反铺在顾辞面前。
顾辞提起毛笔,蘸饱了墨汁。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飞。
薛明阳蹲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著纸上的墨跡一点点成型。
一封简短的短笺跃然纸上。
顾辞借用了崔护的《题都城南庄》,並根据大奉朝的语境做了微调。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字跡雋秀,力透纸背。
顾辞吹乾墨跡,將油纸递给薛明阳。
薛明阳捧著那张散发著葱油饼味的油纸。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其实不能完全拆解诗中每一个字的深意。
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惆悵婉转、却又令人心碎的绝美意境。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薛明阳喃喃自语。
他捂住胸口,只觉得一股酸楚夹杂著震撼直衝天灵盖。
好诗。
绝世好诗。
这若是送给涟漪妹妹,她还不感动得痛哭流涕。
巷口的弄堂风吹过。
薛明阳小心翼翼將油纸摺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看向顾辞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农家乞儿的轻蔑。
而是满满的崇拜与敬畏。
他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
足足有二两重。
他將银子用力拍在顾辞幼小的掌心里。
“小兄弟,够不够。”
“不够本公子再回家去取。”
感受著手心里沉甸甸的金属触感。
顾辞眉眼弯弯,浅浅笑出声来。
“够了,多谢薛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