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妹妹的字
鹿鸣书院里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
每日听讲、做注、替薛明阳谋划应付各种考校。
时间就像是从指缝里漏下去的细沙。
一晃眼,便到了书院放假的日子。
顾辞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蓝布包袱,准备回清河村看看。
薛明阳早早就安排妥当了。
他特意吩咐管家薛福,套了府里那辆最稳当的青帷骡车。
长贵坐在车辕上,甩著马鞭,一路將顾辞送出了城南。
秋日的风顺著车帘缝隙吹进来,带著几分凉意。
顾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骡车在官道上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清河村的村口。
顾辞没有让骡车进村。
村里人多眼杂,免得惹来太多閒言碎语。
沿著村里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往里走。
几个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的村汉看见他,笑著打招呼。
“辞哥儿回来了。”
顾辞一一礼貌点头,脚步不停。
走到顾家小院门前。
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
鸡窝旁边的食槽空了大半,几只芦花鸡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
堂屋门半掩著,里头传来顾仲义摇头晃脑的读书声。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读到一半卡了壳,停了两息,又从头来。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顾辞没去打扰。
他绕过堂屋,拐进灶房。
灶房不大,两口土灶並排挨著,灶台上搁著一只缺了角的陶罐,里头咕嘟咕嘟煮著什么东西。
王氏蹲在灶膛前添柴,袖口卷到肘弯,手指上缠著一圈搓麻绳磨出来的粗布。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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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哥儿?”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膝盖撑著灶台沿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怎么不提前捎个信?娘也好多煮点。”
“书院临时放的假,来不及捎。”
顾辞把包袱搁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解开布结。
“赵婶给的枣泥糕,还有两块酱肉乾,月银在最底下。”
王氏的手伸过去,先摸到了酱肉乾。
她捏了捏那硬邦邦的肉条,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这肉……好香。”
“晚上切了拌到菜里,够全家吃一顿。”
王氏点点头,把肉乾和枣泥糕小心翼翼放到灶台最里侧的乾燥角落。
月银她没急著数,用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你爹在屋里念书呢。你大伯上午去河边帮人扛木头,挣了十五文,晌午才回来,这会儿也在温书。”
顾辞“嗯”了一声。
他蹲到灶膛前,拿起旁边的火钳,把灶膛里歪出来的几根柴火拨正。
“娘,我来烧。你歇会儿。”
“哪用得著你,你在外头也累。”
“烧个火不累。”
顾辞已经坐到了灶膛前的矮墩子上,火钳往灶膛里一捅,火苗窜了起来。
王氏拗不过他,站起身去灶台那边搅陶罐里的稀粥,嘴里念叨著。
“你祖母前两天腿又疼了,你大伯母给她揉了一宿。”
“你走之前带的那个膏药还剩半贴,你祖母捨不得用,说要留著过冬……”
顾辞一边听,一边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王氏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家里的事,大多是些鸡毛蒜皮。
谁家的母鸡跑到自家院子里下了个蛋,隔壁王婶子来討,你祖母没给,两家拌了几句嘴。
你大伯母新织的一匹麻布拿去换了四十文,你祖母说留著过年给你爹做件新褂子。
你堂姐顾蓉学了一手缝补的活计,帮村东头的张家婶子补了两件衣裳,人家给了五文钱和半篮子红薯。
都是些小事。
可顾辞听得很认真。
这些琐碎的、细密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就是清河村顾家的全部。
他在书院里见过的那些东西。
洒金笺、云雾毛尖、棋盘上的黑白子、孙画师手里的狼毫......
跟这间烟燻火燎的灶房,像是两个世界。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小截燃尽的树枝从灶膛口滚出来,带著一簇火星。
顾辞伸手用火钳夹回去。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灶膛前的地面上。
灶膛前有一小片被踩得瓷实的黄泥地,平日里烧火的人坐在矮墩子上,脚踏的就是这块。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烬,被抹得挺平整。
灰烬上头,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
顾辞的手停了。
他低下头,把火钳搁在膝盖上,仔细去看。
三个字。
“辞哥哥”。
笔画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什么尖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辞”字的左半边写得太挤,几乎糊成一团。
“哥”字的上半截大、下半截小,比例失调得厉害。
最后一个“哥”字反倒写得最好,虽然仍旧歪扭,但一笔一划都能看清楚。
灰烬旁边,丟著一截烧焦了头的柳枝。
柳枝尖端被磨禿了,沾著灰。
顾辞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好几息。
他没有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灶房门口,一颗扎著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半截。
露了两只眼睛,黑亮亮的,正偷偷往这边瞅。
“哥~”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別人听见。
顾辞转过头,看见了门框后面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过来。”
顾念犹豫了一下,从门框后面挪出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粗布小褂,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
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磨著门槛,不太敢往前。
“哥,你看见了?”
“嗯。”
顾念的脸一下子羞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我写得不好。”
“谁说的。”
“笔画歪了,娘说我写的像蚯蚓爬的。”
顾辞伸出手。
“过来,让我看看。”
顾念磨磨蹭蹭走过来,在灶膛前蹲下,双手还是背在身后。
顾辞指著灰烬上那三个字。
“辞字左边这个舌,起笔再往右让一让,给右边的辛留够地方,就不会挤了。”
顾念眨了眨眼睛,盯著地上的字看。
“让一让?”
“对。写字跟过日子一个道理,得给旁边的留余地。”
顾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哥字呢?上面那个可我总写不好,那个弯弯老是拐不过来。”
“你拿柳枝写给我看看。”
顾念这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右手的指肚上黑乎乎的,全是柳枝炭的灰。
她捡起地上那截烧焦的柳枝,在灰烬上重新抹了一小片空地,弯著腰,一笔一划地写。
舌尖露出一小截,抵著上唇,满脸认真。
写完了一个“哥”字,抬起头来看顾辞。
“这回呢?”
“比上一个好。”
顾念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你每天都在练?”
顾念又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上回教我写名字,我怕忘了,就每天趁娘烧火的时候,等她走开了,我就在灰里写。”
她搓了搓手指上的灰。
“柳枝是我在河边捡的,烧一下头就能写了。哥你上次说的,没有笔就拿树枝代替,没有纸就在地上写。我记著呢。”
顾辞看著妹妹指尖上的黑灰。
那双手很小,指节细细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炭灰,洗不乾净。
他想起自己在书院里用的毛笔。
薛明阳给他买的,紫毫,一支三百文。
搁在顾家,三百文够买十斤粗粮,全家吃小半个月。
而他的妹妹拿著一截烧焦的柳枝,蹲在灶膛前的灰烬上,一天一天地练。
练的是他教的字。
写的是他的名字。
顾辞没说话,伸手把顾念揽过来,抱在怀里。
顾念“啊”了一声,整个人被箍进了哥哥怀里,小揪揪蹭著顾辞的下巴。
“哥,你干嘛呀……”
“你写得很好。”
顾辞的声音不大,下巴搁在妹妹的头顶上。
“比书院里好多人写得都好。”
顾念窝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会。
忽然又抬起脑袋。
“哥,你骗人。书院里的人用的是毛笔,我用的是柳枝,怎么比嘛。”
“柳枝写得好的人,將来拿毛笔只会更好。”
顾念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她把脸重新埋进顾辞的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陶罐里的稀粥咕嘟嘟地翻著小泡。
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著兄妹俩。
她没出声,手里的木勺还悬在半空,眼眶有些红。
过了一会儿,顾辞鬆开手,拍了拍顾念的脑袋。
“晚上吃完饭,哥哥带你出去走走。”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两颗黑葡萄。
“去哪儿?”
“村口那条河边。月亮好的话,我教你写两个新字。”
顾念猛点头,小揪揪跟著一颤一颤的。
“我要学!我要学新的!”
她从顾辞怀里钻出来,蹦了两下,回头看了看灶膛前的灰烬。
“哥,那我写的这个先別擦,等我学了新的,明天再换上去。”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辞哥哥。
灶膛的火光落在字跡上,暖烘烘的,像是会发光。
“好,我们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