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清河簪花宴
次日清晨。
顾辞在薛府书房里磨墨。
窗外的日头刚过屋脊,斜斜一道曦光打在桌面的宣纸上。
他提起笔,蘸墨,落字。
写的是“赋得春雨润田”。
考场上那首试帖诗,他用的是前世杜工部的意境。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考场上落笔匆忙,有几个字的结构不够舒展。
如今閒下来,正好拿来精研腕力。
笔锋走到第三行,“润物细无声”的“润”字刚起鉤。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辞弟!”
薛明阳的嗓门比打更的还亮。
顾辞的笔尖纹丝不动。
“润”字的鉤尾稳稳收住。
他搁下笔,抬起头。
薛明阳满头大汗地衝进来,手里高举著两张大红烫金的折帖。
“辞弟!县太爷请咱俩吃饭!”
顾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大红洒金纸,封面四个馆阁体黑字。
鹿鸣簪花。
“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薛明阳把帖子拍在书桌上,双手撑著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
“三日后……县衙后花园……簪花宴……”
“新进童生全都有份……”
“案首和前十名必须到……”
“县太爷亲自做东!”
顾辞拿起那张帖子翻开。
里头的行文很官方。
大意是恭贺清河学子得中童生,特设簪花宴以彰文风,望准时赴席,勿辞勿误。
落款盖著清河县令宋清远的大印。
顾辞合上帖子。
“知道了。”
薛明阳瞪圆了眼。
“就这?”
“县太爷请客誒!”
“你知道我爹做了一辈子生意,连给县太爷递个名帖都要排三天的队吗?”
“现在县太爷主动请你!”
“还是坐一桌!”
“你就给我一个知道了?”
顾辞拿起墨锭,继续慢慢研磨。
“不然呢。”
“你想让我翻个跟头庆祝一下?”
薛明阳噎了一下。
“你好歹激动一下吧。我都替你激动了。”
“你上回吃油条都比这有表情。”
顾辞没搭理他。
把磨好的墨汁倒进砚池里,开始洗笔。
薛明阳在书房里团团转了三圈,忽然一拍脑门。
“对了!衣裳!咱们穿什么去?”
“我刚才从前院过来,我爹已经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了。”
“说要给你找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压衣角。”
“还有一条金丝攒花的腰带。”
“说案首赴宴得有排面,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
顾辞淡然开口。
“你跟伯父说,不必。”
“童生赴宴,穿院服即可。”
“鹿鸣书院发的那套学子青衫,洗乾净熨平整,比什么金丝腰带都管用。”
薛明阳一脸不解。
“为啥?那套院服我穿著跟麻袋似的。”
“伯父是商户出身。”
“满桌子坐的全是读书人和县衙官吏。”
“你但凡戴一块玉佩多余的,他们看你的眼神就不是看同科。”
“是看暴发户。”
薛明阳的手悬在半空。
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就穿院服?”
“嗯,穿院服。”
顾辞把笔架好。
“让福伯把衣裳拿出来,用沉香熏一熏,摺痕熨平。”
“乾乾净净,规规矩矩。”
“比什么都强。”
薛明阳使劲点头。
“懂了!我这就去办!”
又是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顾辞看著门板晃了三晃才停住。
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大红帖子。
鹿鸣簪花宴。
面上是县令赏识后学的官面文章。
底下是什么,他心里有数。
十岁案首的名头太扎眼了。
宋知县不可能不好奇。
何况还有之前那份治水图纸的前缘。
这场宴席,与其说是庆功。
不如说是一场近距离的摸底。
顾辞把帖子推到书桌角落。
拿起搁在一旁的《资治通鑑》。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下去。
兵来將挡。
先把书看完。
……
同一时间。
清河县衙后堂。
宋清远坐在书案后头,左手盘著那对包浆的核桃,右手翻著一沓新科童生名册。
师爷柳半山站在案前,手里的摺扇正一下一下敲著掌心。
“东翁,帖子都发下去了。新科二十五名童生,该到的都会到。”
宋清远翻过一页名册,目光落在最上头那行字上。
顾辞,清河村人氏,年十岁,县试第一。
他盯著“十岁”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半山。”
“在。”
“这个顾辞的卷子,你看了吗?”
柳半山神色一正。
“看了。正场三道,道道出彩。”
“第一道截搭题的破题思路,老朽二十年来没见过那般清爽利落的写法。算学五道全对,卷面比衙门里的文书写得还规整。”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几分。
“尤其是策论那道民为贵。”
“十岁的孩子,张口就是养民、恤民、劝农兴水,字字不空谈。东翁,这不像是书斋里读出来的见识。”
宋清远没吭声。
核桃转得更慢了。
“陆老太傅递上来的那份治水图纸,你还记得吧?”
柳半山眉头一跳。
“东翁的意思是……那份图纸,跟这个孩子有关?”
宋清远把名册合上,搁在桌角。
“陆老这个人,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连內阁首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现在他辞官归隱五年了,从不过问地方事务。偏偏去年冬天,他老僕亲自把一份堪图送到本县案头。”
“图纸上那个计里画方的格子画法,你当时怎么说来著?”
柳半山想了想,表情有些微妙。
“老朽当时说……这画法不像是出自一家之手。”
“像是有人把匠人的法子和读书人的思路揉到了一块。很新,但很管用。”
“嗯。”
宋清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图纸上附的那篇文字,谈到按田亩摊派役银,你再细想想,跟今科试卷上那篇民为贵的行文路数,像不像?”
柳半山的摺扇停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两篇文章的措辞和落脚点。
越想,背上越冒凉意。
“像。”
他的声音乾涩了几分。
“不是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同样是从水利切入民生,同样是把空谈往实务上拽,连遣词的习惯都差不多。”
“东翁……您是说,那份治水图纸……”
宋清远放下茶碗。
“本县不是说,我现在就能下定论。”
“陆老太傅门下故旧遍天下,身边有能人不奇怪。”
“但你不觉得巧吗?”
“图纸是去年冬天送来的。今年开春,清河县就冒出一个十岁的案首。策论里写的东西,跟图纸上的治水方略如出一辙。”
柳半山把摺扇收拢,握在手里没再敲。
“那东翁打算怎么办?”
“簪花宴上,直接问他?”
宋清远摇头。
“不能直接问。”
“他只有十岁。万一这图纸真是陆老借他手画的,我冒冒失失点破,陆老那边不好交代。”
“万一图纸就是他自己画的……”
宋清远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那就更不能唐突了。”
柳半山品了品这话。
“东翁的意思是……先看看?”
“嗯。先看看。”
宋清远靠回椅背。
“簪花宴上人多嘴杂,不是问话的地方。但本县总得见见这个孩子,看看他是个什么成色。”
“是少年天才,还是背后有人。”
“看一眼便知。”
柳半山点头。
“那老朽去安排席位。案首的位置按规矩在右首第一席,离东翁最近。”
“嗯,你看著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