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风暴
丹妮莉丝在她两岁半那年第一次问起母亲。
那天戴瑞从渔村取补给回来,带回了修船工多塞的一小袋柑橘。他把柑橘放在石台上,丹妮莉丝从他腿边钻过来,抓起一个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仰头看著他。
“戴瑞。”
“嗯?”
“母亲也吃柑橘吗?”
戴瑞的手停在麻袋绳结上。他看了韦赛里斯一眼。韦赛里斯站在岩壁前刻今天的计时刻痕,匕首还握在手里。
“你的母亲——”戴瑞蹲下来,把丹妮莉丝抱到石台上坐好,“她吃。她最喜欢多恩的柑橘,比潘托斯的甜。臣从君临给她带过好几次。每次她都说太少了,让臣下次多带一些。”
“她现在在哪里?”
沉默在穹顶下蔓延开来。戴瑞张了张嘴,又闭上。贝勒里恩在岩浆河畔抬起头,竖瞳缓缓转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然后韦赛里斯开口了。
“她死了。”
丹妮莉丝转过头看著他。她的表情没有变——不是冷漠,是还没学会在听到“死”这个词时应该做出什么表情。
“死是什么?”
“就是睡著了不会再醒过来。”
“像贝勒里恩中午那样?”
“不一样。贝勒里恩中午睡著了会醒。她不会。”
丹妮莉丝低头看著手里的柑橘,用手指沿著果皮的纹理画了一圈。她沉默了很久。戴瑞以为她要哭。她没有。她只是抬起头,把柑橘递迴给戴瑞。
“你替她吃。”
戴瑞接过柑橘,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柑橘剥开,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臣替她吃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他把剩下的柑橘放在石台上,站起来,走到甬道口,背对著龙穴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戴瑞在岩浆河畔坐了很久。韦赛里斯走到他身边,把一小罐柑橘种子放在他手里。“她说让你替她种在渔村。”
戴瑞看著手里的种子,沉默了一会儿。“臣会的。臣去渔村找块地,把柑橘树种下去。如果臣活不到龙飞出去的那天——殿下替臣去看一眼那些树长多高了。”
一个月后,丹妮莉丝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天她坐在石台上翻那本《维斯特洛野兽图谱》,翻到龙的那一页。她看著那头四脚蛇一样的龙,又抬头看看趴在岩浆河畔的贝勒里恩,然后皱起了眉头。她已经很久没有对这本书皱眉头了——上次是几个月前,她发现书上的龙没有贝勒里恩喉间那几片炭灰色的细鳞。
“哥哥。什么是家?”
韦赛里斯正在清点药品库存。他放下手里的药罐,走到她面前。
“龙石岛。”
“龙石岛是什么?”
“我们头顶上的城堡。城堡下面有火山,火山里有龙穴。龙穴里有你,有我,有戴瑞,有贝勒里恩。这就是龙石岛。”
“龙石岛是不是家?”
“是,也不是。”
她皱起了眉头。她不喜欢模稜两可的答案。韦赛里斯在她对面坐下来,用手指在石台上画了一个圈。“在君临,有一座城堡。城堡里有一把椅子,叫铁王座。我们的祖先曾经坐在那把椅子上。现在坐那把椅子的人叫劳勃·拜拉席恩。他杀了我们的哥哥雷加。他把我们赶出了城堡。所以我们不能在城堡里住。”
“铁王座是家吗?”
“不是。铁王座从来不是家。它是一把用剑铸成的椅子,坐上去的人会割伤自己。我们的祖先把它当成家,结果他们割伤了自己,割伤了所有人,最后龙没了,椅子还在,人没了。所以我不坐那把椅子。我不回那个家。我在这里。这里不是城堡,不是铁王座,不是君临。这里是龙穴。龙穴不是家——龙穴是龙的巢穴,我是龙的骑手。我的家不在地上。在天上。”
丹妮莉丝低头看著石台上那个圈,用手指沿著圈的边缘画了一遍,然后又画了一遍。她抬起头看著韦赛里斯。
“所以你和戴瑞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戴瑞的家在地上。你的家在天上。我的家也在天上。因为我也是龙骑士。”
她说完这句话,从石台上滑下来,走到贝勒里恩面前。黑龙正在睡觉,她拍了拍它的鼻樑。“龙。”她说。黑龙睁开竖瞳,喷出一股鼻息,把她刚长到肩膀的银金色头髮吹得贴在脸上。她打了个喷嚏,然后转头看著韦赛里斯。
“哥哥。母亲叫什么名字?”
韦赛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丹妮莉丝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贝勒里恩面前,一只手还放在黑龙的鼻樑上,等著。
“蕾拉。蕾拉·坦格利安。”
“她的头髮是什么顏色?”
“银金色。和你一样。”
“她的眼睛是什么顏色?”
“紫罗兰色。和你一样。”
“她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一边?”
“对。只动一边。因为她在忍。忍这个世界给她的所有不好,不让它们漏出来。她给你起了名字。在暴风雨里。她把你交给我,然后就睡著了。”
岩浆河在他们脚下流淌。戴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洞里走了出来,站在甬道口。丹妮莉丝低下头,看著自己映在贝勒里恩鳞片上的倒影。她的头髮是银金色的,她的眼睛是紫罗兰色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动一边——不是因为忍,是因为韦赛里斯说这样笑起来像母亲。
“风暴降生。”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词。发音准確,语调平稳,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知道很久、只是没找到合適时机说出口的名字。“母亲喜欢柑橘。母亲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一边。母亲在暴风雨里给我起名字。”她停了停,然后抬起头。“那场风暴也把船弄坏了。所以我们没有船,不能离开。所以我们在这里。”
“对。”
“所以我叫风暴降生。”
“对。”
她点了点头,像確认了一件早就该確认的事。然后她从石台上拿起一个柑橘,剥开,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她吮著果汁,眼睛半闭,嘴角翘起来。那天深夜,韦赛里斯在岩壁上刻下新痕,然后走到火山口边缘。暴风雨正在狭海上空聚集,闪电在云层中明灭,照亮了海面上起伏的浪涌。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风雨夜——母亲尖叫著死去,舰队被风暴撕成碎片。他站在雨中抱著刚出生的丹妮莉丝,说了那句话——“我会保护你。我不会把你卖给任何卡奥。我不会让坦格利安的血脉在街头乞討,在帐中受辱,在谎言中被遗忘。”那是他两辈子说的第一句誓言。
身后的甬道里传来脚步声。丹妮莉丝从龙穴里走出来,揉著眼睛。她走到他身边,站在火山口边缘,看著远处海面上的风暴。
“我睡不著。”她说。
“怕打雷?”
“不是。贝勒里恩睡得太沉了,尾巴压在我腿上,我动不了。”她顿了顿。“哥哥。母亲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但她应该能猜到。”
“猜到什么?”
“猜到我们会活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小手塞进他的手里。他没有握紧,也没有鬆开。只是让她攥著。他们在火山口边缘站了很久,看著风暴在狭海上空渐渐消散,看著闪电的次数从密集变成稀疏,看著海面重新归於黑暗。他刻了將近三年的计时刻痕。再刻七年,龙就会长大。然后他会骑著龙飞出去。不是回家——是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