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改造
与阿雅和孩子们告別后,吴岳来到集结地登上了前往改造实验室的运输卡车。当吴岳离开时,他紧紧地抱著妻子,“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如果我在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还没有回来,那么如果是个男孩就叫他吴雷,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吴蕾。”这是吴岳在最后对妻子苗雅说的话。
运输卡车在大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尘烟。
车厢里挤了三十来个人,都是之前在徵兵大厅过了初筛的候选者,被军务部统一塞进这辆改装过的重型卡车往北走。卡车是旧纪元遗留下来的重型运输车,原来的车厢顶盖早被掀掉了,只剩四壁锈跡斑驳的挡板,军务部拿废装甲板焊了个简易的顶棚,接缝处还漏著光。顶棚的铁皮太薄,挡不住老康那一代老兵嘴里已经喊不出全称的古老日头,灼热的阳光从接缝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条纹。有人摘下护耳,把耳朵贴到挡板边缘去听外面的风声——那风声里除了引擎的轰鸣,还夹著青藏高原上石子撞击车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锤子敲打铁砧。
吴岳坐在靠近车尾的位置,背靠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皮挡板,嘴里还咀嚼著妻子临行前强行塞到衣服口袋里的蛋白块。他没有与別人分享,因为只剩下一小块了,况且吴岳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活多久,能够儘可能地感受家人的『温暖』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旁边坐著的正是上午在徵兵大厅里碰见的那个b区老兵,坐姿大大咧咧的,车厢每顛一下他的膝盖就往吴岳膝盖上磕一下,几次之后老兵碰了一下吴岳,低低说了声“儘快適应军营的生活,软蛋可不会招人喜欢。”吴岳摇了摇头给了老兵一拳,打在老兵鼻樑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老兵的嘴角和上衣:“这样感觉如何?”
“很好小子,你懂我们的规矩。”老兵说完,意识到自己不是吴岳的对手,与远处的一个老兵换了座位。
“別怪他,如果我们能够挺过改造就是生死相依的战友,战场上软蛋只会害死別人。”
看著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老兵,意识到他没有撒谎后,吴岳点了点头:“我明白。”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脱离现实神游之后,吴岳仔细观察著自己所处的环境,车厢里全是和他年纪差不多或者更大几岁的男人——像他这样二十八岁的就是年龄最小的,年龄最大的大概有三十好几,都是之前在徵兵大厅排队过了初筛的候选者。有几个是a区和b区的熟面孔,更多是从其他聚居点抽调过来的,互相併不认识,但车厢一顛,所有人都在晃荡,老兵在相互聊天,没有战场经歷的则认真听著。有人闭著眼靠在挡板上,嘴唇微翕,像是在默念什么——可能是与自己的亲人朋友做著告別,也可能是某个早已废弃的旧纪元的世代流传至今的家族口述史片段,车里没人能分辨清楚。有人反反覆覆地打开又合上身份证明的铁皮套,那铁皮套边缘被磨得鋥亮,里面那张纸片上的字跡已经被汗浸得模糊了半截,这是他对自己过往经歷的唯一念想。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比引擎的轰鸣还低,討论配给翻倍的事儿——翻倍的配给清单会被写在一张淡黄色纤维纸上,由徵兵官亲自送到家属手里。那张纸就是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东西,能够让一家人获得温饱。
吴岳没有加入任何交谈。他的后脑勺贴著滚烫的铁皮板,脊椎隨著卡车的每一次顛簸轻轻撞击挡板边缘,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他知道这辆车在往西开——西边是喜马拉雅山脉,是帝皇的基因实验室所在地。各种改造实验室往往就设在喜马拉雅山麓地区。穿越者的记忆告诉他,那些实验室藏在山腹深处,比他见过的任何堡垒都更深、更隱秘。他也知道雷霆战士的改造手术是在那里完成的——但现在他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这一刻,吴岳能够確认的是自己正被一辆破卡车拉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车队的外围是帝皇之眼的摩托化护卫——大约每隔一两千米就有一辆架著双联重爆弹的武装摩托,后座坐著穿半身墨绿色甲冑的精锐卫兵,每一辆摩托侧面的外掛弹药箱都涂著闪电纹章。隨著车队逐渐向西,路况越来越差,已经逐渐被建设的定居点被低矮的丘陵和裸露的岩层取代,空气里那股黑暗纪元泰拉特有的焦味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原地区独有的乾冷——即使隔著卡车挡板,皮肤也能感觉到气温在一点点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在一条被炸毁的高架桥废墟前停下。护卫摩托车队里领头的队长站在碎石坡上,摘下防尘面罩,对著车厢方向喊了一声:“全部下车!换登山缆车。”
运输车內的三十来號人从卡车里爬出来,活动著麻木的腿脚,踩在鬆散的碎石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登山缆车是帝皇之眼临时铺设的重型运输索道——钢缆足有手腕粗,吊篮是用废弃的工业升降平台改装的,上面还残留著前一任使用单位的旧漆標,依稀能辨认出几行褪色的高哥特字母。吊篮边缘焊著一圈齐腰高的护栏,但护栏上有几处被弹片削过的缺口没有修补。吴岳登上吊篮时,脚下的工业铁板被他的体重压得轻轻晃了晃,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护栏,手掌触及的金属冰冷粗糙,他瞥了一眼同伴们——有些正紧抓著吊篮內侧嵌著的磨损吊环,有些则只是呆呆地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脊线,轻轻呼气。“这也太敷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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缆车升起来的时候,因为离开大气污染层,阳光忽然变得刺眼了。雪峰的白光从云层缝隙里直直地戳下来,照得吊篮里的铁板表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银灰色。山上风很大,冷风灌进缆车吊篮,把所有人的头髮都吹得乱七八糟,但没有人躲——这点风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比分配站外排队时刮骨割肉的寒风还差得远。缆车线一路延伸到山腰,终点是一扇巨大的铁灰色闸门,嵌在岩壁深处,周围的山体表面被凿出密密麻麻的通风口和防御炮台,每一个炮台的射击口都覆盖著网状装甲网,后边隱约可见液压驱动的重型武器换装臂。
闸门开了。
负责交接的军官没有问多余的问题,效率极高地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对著车厢点了两遍人数,然后在交接单上签了字交给护送的队长,便让所有人跟著他走。除了吴岳和少数几个走得比较快的人以外,其他人都还在打量著四周,而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军官身后已经传来军用皮靴敲击石壁的规律回音。
“跟上,別乱碰任何东西。”
甬道很长。每隔十步一盏惨白的照明灯,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雷鹰与闪电的纹章,灯光的间距恰好让上一盏的余光与下一盏的光晕微微交叠,形成一片极其均匀的明亮区域。墙壁上的岩石很光滑,不像自然形成的岩壁,更像是被某种大型工业切割设备一次切削成型后用陶钢加固的墙面。管线和通风口嵌在岩壁內部,只有极少数的维修口盖著打了编號的金属盖板,偶尔能看到穿白袍的研究员匆匆走过——这些研究员有的戴著全封闭式的呼吸面罩,手套末端被泡得发白,袍子下摆沾著淡黄色的消毒液渍跡。有的则相貌俊美,眼神中透露著岁月的沧桑,浑身上下乾净整洁。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走路时从不刻意看这些新来的“准雷霆战士”,也不与吴岳等人交谈,只是在相互交流中快速穿过走廊,消失在另一端的门后。他们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迴荡,每一步都弱不下去,像被某种更冷的寂静压在了最低沉的那一层里。吴岳能感觉到这座山的重量——不是压在肩上,是压在意识深处,仿佛整座喜马拉雅山的岩层都压在这条甬道的头顶,几百万吨的岩石把它与外界隔绝开来,连外围猛烈的风声都无法穿透岩层到达这个深度的走廊。
穹顶空间高得不像是在山腹里。这个闪电与雷鹰的纹章遍布的空间里,数千盏统一规格的星光灯泡把这片巨大的空间照得一片雪亮,足以让任何首次进入者瞬间失语——三十米以上的穹顶被数根巨大的数控机械臂悬臂平台环抱。穹顶之下的正中央环列著数千个透明手术舱,灌满了琥珀色的液体。空气里瀰漫著消毒剂和金属焦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比徵兵大厅更冷、更乾燥。
早有两名文书官和几个穿全封式防化服的技术辅助人员守在改造准备区操作台另一侧的队列前,他们脚下堆著隨时准备推入角落的大捆大捆用旧手术服裁剪成的清洁布及注射器密封袋纸盒。一个穿著灰袍的文书官接过了交接数据板,另一个则开始逐一在档案终端上核对身份牌编號、血样编號和年龄——每一支血样都被从徵兵大厅直接转运至实验室的恆温储存箱,血样试管的標籤上打著与身份牌相同的编號。
在吴岳前面的是那个b区老兵,编號核对无误后被引导至指定的隔离舱,走到舱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护耳从头上摘下来捏在手里,对著吴岳点了下头便推开了防护门。后面站著一个挨一个的候选者,除了报自己姓名和编號,谁也没有多说什么话。轮到他时,文书官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的编號扫到他的脸,再从数据板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吴岳。年龄二十八,基因適应性评分……”他顿了一下,多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数字,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念下去。“跟上来。按身份牌编號排好队。脱掉所有衣物,包括身份牌。个人物品由军务部统一保管,改造完成后归还。按编號进入隔离舱指定隔位。所有身份牌会在手术结束后由卫兵逐一核发。”
吴岳將身份牌折进自己叠好的旧军服內袋,摆放整齐后踏进自己对应的狭小的舱室一侧。这舱室由磨砂玻璃板加带水平封闭夹芯的复合材料拼接围成,只在侧面开著一扇厚重的透明门扇。他脱掉所有衣服,裸著身体坐在不锈钢床面上。床面的冷直接覆盖到了腰椎最末一节旧伤的神经丛,一丝微弱的刺痛沿著脊椎往上蔓延——那是三年前保护挖水渠的队伍时被塌方的废墙砸伤的旧患,至今没好利落。
一个戴全套生化防护服的技师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银色注射器和一支泛著萤光黄的针剂。他让吴岳放鬆,並告诉他如果他发生抽搐不要强撑,颈部不要后仰。针尖刺入脊椎根部的一瞬间,吴岳咬紧了牙关。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炸开的灼烧感,顺著神经节一节一节往上燃烧,然后到达大脑。所有的念头在疼痛中碎裂,又被疼痛重新缝合在一起,一次接一次,像有人用手指在反反覆覆地拨开同一道没有缝合口的神经网。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支离破碎:阿雅把旧襁褓搭在肩头、双胞胎咀嚼蛋白块时露出的乳牙、老康铁鉤子上折射出的午后白光、分配站外妇女们手中上下飞舞的针脚、徵兵大厅里那些刻满標记的枪托——然后所有被叠加的能量流同时涌向同一个时间点,突然被一道从虚空中投下的声音覆盖。
“第一阶段改造手术开始——所有候选者,保持平躺姿势。不要移动。不要挣扎。”头顶的扩音器里传来冷静的女声,隨即各项监测数据开始在透明的舱壁上逐一滚动。吴岳发现监测清单最上方自动跳出一行已经锁定的植入协议编號,紧接著是批號、匹配的变异程度及基因组稳定基线,以及他与植入器官的核心序列之间的兼容指数百分比——某个他从未见过也不知道会在自己植入方案中出现的比例数字。隨后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而改造器官与原始遗传物质发生反应——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关注改造仓內全息显示器中的迅速掠过的数据,哪些是预编程的合成基因片段,哪些是自己原本的碳基核酸链——吴岳旧时代的记忆只能让他知道这些是什么,却不懂这些究竟意味著什么。这场漫长的意识沉坠如同净水水塔所在工业区的所有建筑物被重力井一齐拖进同一个深渊,而他在不断扩散的全息显示屏的最后一段信息出现的那一刻闭上了眼,恍惚间吴岳注意到隔音墙那头仿佛有人正在尖叫。
负责林岳改造手术的研究员在手术仓的记录中输入“雷霆战士最后一批改造体1313意志顽强,改造过程中身体有轻微排异,出现疑似灵能波动,標记目標为疑似灵能者,需要对改造体1313进行灵能失控风险及精神波动管控,並鑑定其是否能够作为『雷霆战士』作战。”
吴岳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在闭眼的那一刻就进入了一个光彩夺目的空间,在那里他曾经的记忆正在与一个废土中成长幼儿的经歷逐渐融合,混乱的认知在不断衝击著吴岳的思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究竟要做什么?”
他身体平躺在装满黏稠液体的透明舱室里,头顶是刺目的白光,身上插著大量不同顏色的管子,每一根都连接著不同的泵机和监控仪——那些管子的用途哪怕是他清醒时也无法分辨,有的在往体內注入激素复合液,有的在往外抽取代谢废物,还有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贴在他的太阳穴、颈动脉和脊柱两侧,实时监测著神经系统的电信號反馈。舱室內琥珀色的液体覆盖了每一寸皮肤,温度与体温相同,透明度被精確校准到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折射率——如果吴岳此时睁眼,他甚至会以为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
“目標精神出现混乱,但未检测到灵能失控现象,鑑於目標优秀的基因適配性,所有数据仍在可控范围內,可以继续改造流程。”
改造器官的植入意味著他的身体被重新拆解和组装。不知第几次手术后他的消化道被引入第一根生物代偿排泄管,透明的管壁內侧已经积了一小层淡黄色的代谢残留物。吴岳恍惚间意识接触到一些认知碎片——手术灯,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有人用高哥特语低声诵读某种手术规章制度——吴岳是这样理解的,还有一个穿著全封闭式手术服的医师正用细长镊子从一排自动移液器板管的红色试样中夹出被標记为他基因適应性优先匹配项的心臟前体细胞——右侧胸腔肋间肌组织切口和左原心尖同步出现的轻微冠状脉扩张,让他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感到身体內出现双重心跳相互追赶的节奏差。他感到自己的嘴里全是血的味道,怎么吐也吐不完,邻床吸痰器机械臂上吊著的旧绷带已经被换下了好几卷,但那些被他吐在回收垫上的胆汁与药液混合物也隨即被自动输液泵里的镇定药物及类固醇复合剂重新冲得褪色——肢体残留的震颤则在每一次追加药物剂量前被医疗监控员从控制终端强行压制。
“改造目標1313疑似存在灵能感知,植入器官在他的灵能影响下正在加速融合,確认目標1313灵能觉醒,鑑定灵能强度——奥米克戎级灵能者。无需特殊关注。”身著淡绿色手术服的研究员將吴岳的改造数据全部录入信息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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