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如止水
终焉之战的硝烟逐渐散去,神圣泰拉的统一已经完成。那些在漫长而残酷的攻城战中反覆被嗜血衝动碾压、最终彻底坠入疯狂深渊的雷霆战士,已经在亚拉腊山的战场上被各个军团的战友以沉默而默契的方式处理掉了。
没有审判,没有公开的处决——只有並肩作战了数百年的人在最恰当的时机扣下扳机,然后將他们的部队识別牌与阵亡者的一同放进密封袋中。他们的名字被一併记入神圣泰拉统一之战的阵亡者名册,与其他所有倒在统一旗帜下的战士没有区別。
这是雷霆战士之间最后能给予彼此的体面,也是帝皇在默许之下赐予他们的最后恩典。正史中那道在亚拉腊山巔对雷霆战士举起屠刀的金色身影,在这条时间线上只是沉默地注视著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后的交接。
“至少並不是所有人都坠入无可挽回的深渊。”吴岳嘆息著安慰自己,声音低沉而沉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最后一点力气。他既感慨命运的无情,又庆幸人类的希望仍在——至少更多的雷霆战士会得到救赎。
这条时间线少了一些忠诚灵魂的哀嚎,多一些能继续走下去的兄弟。皇宫里不会再响起那些被屠戮者的惨叫,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退伍申请表、改造登记表和编入凡人辅助军的调令。这算不上完美,但已经比吴岳在灵能视界中偶尔瞥见的那些破碎画面要好得多。
巴特尔在吴岳的身边站定,厚重的战斗靴踩碎了脚下的碎石。他拍了拍吴岳的肩甲,指节在陶钢装甲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吴岳为適应灵能者而特殊定製的马克一“雷霆型”动力甲又出现了不少破损。
巴特尔仔细观察著这些破损,他的义眼在灰白阳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光,然后將视线移到吴岳脸上,开口说道:“你倒是有个好运气,带头衝锋对中层指挥官来说是很好的品质。这场战斗我们又损失了近万名兄弟,最终会有多少人迎来並不体面的『荣誉』的终结我並不知道,阵亡名单会继续拉长——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著那种只有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人才能有的底气。他用那只没有被义肢取代的手重重按了按吴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动力甲的破损边缘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重要的是我们取得了胜利。神圣泰拉已经统一,我们为人类贏得了充满希望的未来。重要的是因为你的努力——你那些冥想训练、你那些在每一个营地反覆教给失控边缘的兄弟的呼吸冥想法——让我们中的很多人免於精神崩溃。我们会活下去,哪怕带著一身的伤病和无尽的痛苦,我们依旧会活下去。为了人类而活下去。”
吴岳看著巴特尔,看著这个在自己记忆里从来不会说软话的老连长。巴特尔的脸被数百年征战刻满了伤疤,右眼早在百年前就被一支毒晶碎片打瞎,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闪著暗红光泽的简陋义眼——那是战场医疗站能提供的最好的替代品,却永远无法与原生眼球相提並论。可是此刻,那颗义眼的光泽竟然显得比平时都要柔和。
吴岳像是在反覆確认眼前事情的真实性,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回头招呼在不远处等待的几个人。
“泰赤乌,巴彦,铁牙——过来。我们的老朋友要过来了,一起迎接他们吧。”
三人从各自的位置走了过来。泰赤乌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但他的部队识別牌在胸甲下隨著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里面又多了一块他在刚才的行动中亲手放进密封袋的牌子。
巴彦的左臂护甲上有一道新的灼痕,这个汉子只是抬手看了一眼那道伤痕,隨即放下。铁牙咧嘴笑著走了过去,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现在那些牙可不再是灰黄色的了,而是在胜利后的第一时间被他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拋光头反覆打磨得鋥亮反光,在灰白阳光下闪著亮白色的光泽,与他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疤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第七军团帝国之拳的疤脸连长库尔巴扎大步穿过遍地碎石的广场,他的动力拳套仍未摘下,指节上那道旧伤在反覆握拳后再次轻微肿胀,但他全然不顾。他看惯了生死,也饱尝胜利的滋味,但是现在,这个以板正和严肃著称的第七军团老兵却笑得像是一个第一次看到晴天的孩子。
无尽的战爭终於迎来了暂时的停歇,而库尔巴扎还能活著站在这里——和他並肩作战的兄弟们一起站在这里。
“真难想像你们第七军团的人也会笑,”巴特尔难得开起了玩笑,他朝库尔巴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著一种老兵之间特有的戏謔,“我还以为你们都是板著脸的——毕竟你们那些小兄弟可是跟你们一样各个像个臭石头。”
库尔巴扎收起了笑容,但嘴角仍残留著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弧度。他朝巴特尔的方向迈了一步,攥紧了动力拳套,指节在拳套中发出低沉的机械摩擦声:“不要让我在最开心的时候给你一拳,巴特尔。你应该珍惜最后这场战爭带给我们的友情。”
“好了好了,”瓦拉克从旁边走了过来,一边打著圆场,一边拿手肘戳了戳身旁的赫伦,对著吴岳和铁牙伸出了手,“让我们一起庆祝泰拉战爭的终结,迎接我们的荣耀吧。”
瓦拉克的手甲上增添了好几处凹陷——那是他在最后一轮攻坚中冲在最前面留下的证明。赫伦在被他戳中时轻轻缩了一下,他的左肩有一道从锁骨拖到肱二头肌的灼烧痕跡,药剂师已经替他做了封闭处理,但动作大时仍然会牵动伤口。吴岳握住了瓦拉克的手,两只被战火磨损得粗糙无比的手甲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一军团的阿列克连长带著纳西尔也来到了內城的这个核心区域。阿列克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稳,他的胸甲上铭刻著第一军团独有的標记,而那標记下方的荣誉徽章记录著他从数百场战役中生还的每一个瞬间。
萨拉丁死了——死在了胜利的前夕,替新兵挡下了一发本该贯穿整个新兵小队的脉衝弹。
阿列克没有悲伤,因为萨拉丁的死证明了他的忠诚,而忠诚本就是最好的奖励。他走到吴岳面前,与吴岳对视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平静而庄重的力量。
“以后不会再有雷霆战士了。帝皇需要继续战爭统一人类,但属於雷霆战士的使命已经完结。而因为你——吴岳——我们更多的人会拥有一个荣耀的未来。至少我们可以继续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没有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以星际战士的身份。
“为了人类。”紧隨其后的塔拉盖从阿列克身后走了出来,举起手中的武器,用那被战火熏得嘶哑的嗓子大声喊道。
“为了人类!”所有在场的雷霆战士和身材相对而言矮小的阿斯塔特一同吶喊。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雷霆战士的粗獷沙哑和阿斯塔特的低沉有力——在这一刻奇蹟般地交融在一起,如同一柄双刃长剑的两道锋刃,同时出鞘。
而在亚拉腊山的某处角落,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欢庆过后,眾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军团。第五军团的军团旗帜在集结区的入口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当他们回到驻地时,发现军务部的联络官已经在等候——不是来发號施令的,而是来宣布那道所有人都在等待却都不敢確信会兑现的承诺。
第五军团的指挥层全部因为服役时间过长而无法进行二次改造。帝国军务部的评估报告明確指出,军团长和各级高阶指挥官在数百年征战中所承受的基因劣化已经超出了改造手术的安全閾值,强行改造的成功率趋近於零——但在可控状態下,他们在军务部或是凡人辅助军中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巴特尔和哲別这些中层指挥官同样如此,他们的服役年限已经超过了二次改造允许的上限,但他们的战术经验和对战爭的理解將在凡人辅助军的军官序列中继续发挥价值。
当然,有相当一部分雷霆战士老兵或是因为肉体崩溃、或是因为过於年老而选择退役,又有很大一部分自愿参加改造的雷霆战士因为过於年老、强行改造失败率过高,被阿斯塔特女士的团队拒绝,转而进入凡人辅助军中服役。
最终,当所有评估结果匯总完毕时,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情况出现了——吴岳竟然成为了第五军团中能够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战士里军衔最高的三人之一。另外两位是第三大连的陆离和第一大连的方勉。
方勉和陆离原本是星辰猎手第五军团老兵骨干的代表。
方勉所在的第一大连隶属军团核心突击力量,是在所有重大战役中都承担最高强度正面突破任务的老连队。他的身高只比吴岳矮不到一指,一张方脸常年不露任何表情,作战时始终闷头往敌人火力最密集的方向猛衝。第一大连素以正面突破著称,而方勉则被称作“铁砧”——他总是在火力最密集的正面承担压制任务,从不后退一步。
陆离则来自第三大连,与方勉几乎是另一个极端——第三大连擅快速穿插,往往比其他连队提前数小时渗透进敌军防线的薄弱缝隙。陆离个子比吴岳矮小半个头,脸部线条偏瘦,说话时总喜欢在最后加一个反问让对方自己確认,但没人怀疑他的战术判断力。他麾下那批同样擅长渗透的战士,在亚拉腊山战役中负责拔除黑暗军阀的三处远程火力支援阵地,几乎以零伤亡完成了任务。
当所有可以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战士被召集到集结广场上时,吴岳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可以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战士人数最多的军团竟然是第五军团星辰猎手。
但是第一军团、第三军团、第四军团、第七军团、第十三军团和第十七军团的適合改造人数同样没有明显少於第五军团。
第一军团死亡天使的队列里站满了纪律严明的改造候选者,他们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精英气质在整队时展露无遗——每一个人的站姿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过,盔甲的每一道刻痕都擦得乾乾净净,连呼吸的节奏都似乎在遵照某种无声的號令。
第七军团帝国之拳的方阵同样令人瞩目,他们的队列整齐划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与连长库尔巴扎別无二致的严肃表情。
这真是神奇的改变!吴岳在心底暗暗感慨。他记得在正史中,星辰猎手是雷霆战士规模最大的军团,他们曾经为帝皇献出了数量最多、伤亡最惨重的牺牲。但如今看来,其他军团的基因种子稳定率更高,导致適合继续服役的人员储备更充足。
“真是两群显眼的傢伙。”铁牙在吴岳身后看著第一军团和第七军团的队列几乎同时成型,收起了自己那因为咧著嘴笑而露出的健康且洁白的一嘴牙齿——在胜利后他第一时间用拋光头反覆打磨了每一颗牙齿,此刻那些在灰白阳光下鋥亮反光的牙齿被他迅速抿入嘴唇中,然后咋舌说道。
然而在第三军团、第四军团和第十二军团的队列同样迅速整队后,第五军团这边不得不行动起来。星辰猎手们从来不是以纪律严明著称的军团,他们更像是一群被同一种信念凝聚在一起的悍勇老兵,散漫但可靠,粗獷但忠诚。此刻,这些散漫惯了的战士不得不抱怨著结束了与战友的交流——有人还在跟第六军团的熟人拍著肩膀约酒,有人还在跟第八军团的老对手互相竖中指,还有人正把一包从战场上捡来的『菸叶』塞给第九军团的联络官——但最终,所有人都迅速整队。
吴岳与方勉、陆离站到了第五军团方阵的最前方。在他身后,是泰赤乌、巴彦、铁牙、苏日格、巴雅尔、宝力德、郎日德、赫克托和海都等最年轻的一批雷霆战士。
站在队列中的,还有来自巴彦之前小队的几名倖存者:莫日根——他的名字在蒙古语中意为“神箭手”,他在远程火力压制时往往能用手动瞄准方式打出比自动锁定系统更高的命中率;
从铁砧內城的地狱火走廊中生还的乃林,他是巴彦那批人里最年轻的,却已经在药物短缺期间替三名腿部受伤的战友截了肢;
还有在亚拉腊山衝锋时主动暴露位置吸引敌军火力、帮新兵小队绕过防线的吉雅——他的名字寓意“命运”,而他確实似乎总能活过一切意外。
来自泰赤乌之前小队的倖存者同样站在队列中:阿古拉,身高仅次於吴岳,以无声无息的重剑技巧著称,传说他在铁砧二號战役中单人在补给线上守了七小时不退;
布和,曾经用一把爆弹枪从六十几米外用一枚爆弹同时贯穿了两台铁人光学传感器的传奇射手,性格沉默到有人以为他是哑巴,但每到关键时刻他总会用自己的枪说话;
查干,原名早已被遗忘,因为护甲上常年覆盖著铁砧山脉的白灰而得了这个意为“白色”的绰號,他是泰赤乌小队里走地道最熟的人,整个铁砧山脉的地下管网都在他脑子里。
总计九千余名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的雷霆战士自愿且可以进行二次改造,以成为更加稳定的星际战士。
他们將会在成功改造后变得更强——不再是註定凋零的消耗品,而是能继续站在帝皇战旗下的真正战士。九千余人的数量虽然多,但是第一军团和第七军团適合改造者的数量同样达到了九千这个量级,但这九千余人是星辰猎手的精华,是从无数次不可能生还的战斗中存活至今的种子。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星辰猎手那悍勇与忠诚的证明。
吴岳不禁想到:『二次改造成功后我就可以准確且迅速地数出每个军团究竟有多少人了。』
集结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帝皇本人並未到场。但站在高台上宣读詔令的是掌印者马卡多——他拄著那根从不离身的乌木手杖,黑袍在灰濛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朴素。
马卡多那张被无数人描绘过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当他扫视台下那些伤痕累累的雷霆战士时,眼神中確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集结区,仿佛每个字都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送到在场每一个人耳边。
“雷霆战士们——泰拉统一战爭已经结束。你们的使命完成了。”
詔令的內容隨即由马卡多逐条宣布。能够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战士,如果有家人的话,家人將同样获得进入泰拉皇宫区域居住的机会——这意味著那些跟隨帝皇征战了数百年的人,终於可以给他们留在后方的亲人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所有人都会获得一个假期,以与家人团聚並享受可能的最后时光——马卡多在宣读这一条时略微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知道对於许多雷霆战士来说,这个假期本身將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自己所爱之人的机会。
二次改造手术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这是军务部事先下发的评估报告中写得明明白白的数据。但台下那些仍在队列中站得笔直的人,早已在无数场战斗中习惯了更低的生还率。
待所有內容宣读完毕之后,马卡多敲了敲地板。乌木手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压过了所有低语声。
“所有活著的人,无论选择如何,都將会获得一个假期。享受这段时光吧。另外——”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一些,轻到只有前排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一丝不属於帝国宰相的个人温度,“你们需要一个好天气。这是我以个人名义向帝皇为你们提出的恳求。”
话音落下。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自亚拉腊山巔向四处扩散开来——仿佛有人拧开了一道光的阀门——那光芒並非灼目,却在转瞬之间將笼罩在泰拉上空长达万年的黑暗时代大气污染一扫而空。
天穹的顏色在数息之间从灰黄变成青蓝,云层裂开,阳光自裂隙中如瀑倾泻,不偏不倚地照在这片集结著所有倖存雷霆战士的广场上,照在统一之后神圣泰拉的土地上。数百年战场硝烟凝聚的铅灰色天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揭去,露出了泰拉古画中才有的、近乎透明的澄澈天空。
“为了帝皇!”所有人齐声吶喊。
铁牙站在吴岳身后,仰著头,那口被他反覆打磨得鋥亮的牙齿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著明亮的光芒。阳光照在他健康的牙齿上,竟反射出某种近乎温柔的光泽——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不是在照明弹和炮火的映照下看到自己的牙齿反光。
他身边的苏日格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沙哑地说了句什么。铁牙没有回嘴,只是继续仰著头,看著那一片他活过了数年战爭才终於看到的蓝色天穹。
『这还是人?』这是吴岳此时的想法。然后意识到什么的吴岳心情不再激动,转而变得心如止水:那些存在將会怎样处理现在的帝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