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薛丁格的流星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菜是被热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教室里暗了下来。不是那种傍晚天色渐暗的正常过渡,而是一种很突兀的、像有人把显示器亮度直接从最高拉到最低的灰白。日光灯灭了,吊扇停了,头顶一片沉寂。
停电了?
教室里顿时炸了锅。有人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乱晃,有人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开溜。王教授扶著讲台喊了两声“安静“,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
但陈菜没动。
他的目光钉在窗外。
天空的顏色不对。不是阴天那种均匀的灰暗,而是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纸,有著不自然的褶皱感。灰白色的天幕上,云层的走向毫无规律,仿佛被什么力量搅乱了固有的气流秩序。
然后他看见了。
天穹的正上方,有什么东西在撕裂那层灰白。
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亮线,像黑暗中一粒微弱的火星。但它在迅速变大、变亮,以一种完全不符合自由落体速度的方式朝地面坠落。
那不是流星。陈菜见过流星,流星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是石质天体以几十公里每秒的速度冲入大气层时与空气剧烈摩擦產生的光痕。
这个东西不一样。
它的速度不快。或者说,它似乎並不完全遵循重力的加速规则。它的下落轨跡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带著某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浪式起伏,就好像它在穿过空气时遇到了某种看不见的阻力——或者说,它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共振。
最诡异的是它的光。
不是白色,不是暖黄,也不是任何陈菜在物理课本或科普纪录片里见过的光谱顏色。那是一种他的眼睛能够捕捉、但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的色彩。就像你试图向一个只有黑白视觉的人描述红色——信息到了,但解码程序不存在。
他下意识开口:“你们看天上——”
没人回应。
他转头看林洋,林洋正低头看手机上校园app的停电通知。他看王教授,王教授正在用座机打电话报修。他看向窗外操场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没有人抬头。
没有一个人看见。
陈菜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再次抬头——那颗不属於任何已知光谱的光点还在,而且更大了,更近了。
他做了一个在事后看来极其不符合其懒散人设的决定。
他站起来,从后门衝出了教室。
后来回想,陈菜觉得自己当时大概不是出於勇气,而是出於一种理科生面对异常数据时本能的执拗——就像他无法忍受一道题的答案不符合公式推导一样,他无法忍受天空中有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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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是幻觉,他需要亲眼验证它的虚假。如果那不是幻觉……
他来不及想下去了。
他衝出教学楼,站在空旷的小花园广场上,仰头盯著那颗越来越近的光点。热风扑面,蝉鸣消失,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鼓点。
光点已经近到他能看清它的形態——那不是一颗球体,更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光,边缘不断向外辐射著微弱的波纹。那些波纹经过的地方,空气產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和夏天柏油路面上常见的热浪不同,那种扭曲不是温度梯度造成的折射率变化,而是更根本的——就好像空间本身在那个区域发生了轻微的褶皱。
“这什么玩意……”
话音未落,那团光猛然一颤,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以一个不可预测的角度骤然转向,朝他正上方的位置急坠而下。
陈菜的瞳孔骤缩。
他本能地想跑,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是被什么力量禁錮,而是纯粹的、来自脊椎深处的震颤。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更接近於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就像你在做梦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梦还在继续。
光团在他头顶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它碎开了。
没有爆炸,没有衝击波,没有声音。那团光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一样无声地迸散开来,化为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般的光点向四面八方散去。其中绝大部分光点似乎穿透了周围的一切物质,径直消失了——融入了空气、融入了地面、融入了远处的建筑,像是被世界本身吸收了。
只有一颗最大的光点没有消失。
它悬停在陈菜面前,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
那么近,他能感觉到它散发的温度——不是热,也不是冷,而是一种无法用温度计衡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然后,那颗光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接触的瞬间,陈菜的大脑像被灌进了一整瓶碳酸饮料,嘶嘶作响,胀痛难忍。他下意识闭上眼,而就在黑暗降临的一剎那,他看见了——
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建筑风格既古典又现代,尖塔与齿轮交错。穿著长袍的人在空中飞行,手中没有魔杖,只是指尖亮著和他刚才看到的同样顏色的光。然后是火焰——不是红色的火焰,是那种无法描述的顏色的火,从天边烧过来,吞噬一切。建筑在扭曲,不是倒塌,是扭曲,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揉皱,所有的线条都错了,直线变成了曲线,平面变成了不可能的折面。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还有一个人——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站在火焰的最中心,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那片毁灭——
画面消失了。
陈菜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跪在花园广场的地面上,双手撑著地砖,额头上全是冷汗。天空已经恢復了正常的傍晚色彩,橘红的晚霞铺在西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教学楼里传来恢復供电的欢呼声,日光灯重新亮起,吊扇又开始吱呀吱呀转。
刚才那些——是中暑產生的幻觉?
陈菜喘著粗气,撑著膝盖勉强站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脉搏略快,但也在合理范围。他环顾四周,广场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同学,没有人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也许真的是幻觉。
也许该回宿舍躺著。
他刚迈出一步,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对不对!那艘飞船!你居然能看到!”
声音苍老、急切、中气十足,带著一种跨越了极度疲惫之后强行打起精神的亢奋。
陈菜猛地站住,四下张望。
广场上最近的行人也在二十米开外,而且那个声音不像从外面传来——它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人把音响塞进了他的颅腔內壁。
“谁?”陈菜压低声音,“谁在说话?”
“我!”脑子里的声音更加激动,“我在你里面!感谢一切可感谢的力量,残魂终於找到了一个能看见飞船的宿主——等等,你现在的精神波动的频率不对,你怎么这么混乱?你到底有没有受过系统的魔力——”
“等等等等。”陈菜举起一只手,虽然面前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在期末考试面对超纲题时惯用的冷静语气说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但我现在很清楚地告诉你——你不存在。你是我大脑產生的听觉幻视,可能是热射病导致的短暂性神经功能紊乱,回去喝点藿香正气水就好了。”
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不可思议的语调说:“……你管我——叫幻觉?”
“不然呢?”陈菜加快脚步往宿舍走,“根据奥卡姆剃刀原则,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我中暑產生幻觉,只需要一个假设——我中暑了。而你真实存在,需要假设有某种非物质意识可以脱离载体独立传播並且恰好寄宿在我脑子里,这需要增加多少实体?你算算这个贝叶斯后验概率——”
“我——“那个声音被噎住了。
陈菜继续往前走,嘴里小声嘟囔:“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没事的。一定是下午那杯可乐过期了。对,一定是这样。”
“我没有过期!”脑子里的声音愤怒了,“我是埃瑟拉大陆理性派最高领袖、大法师议会首席——”
“行了行了,”陈菜敷衍道,“你先冷静一下,我回去量个体温,三十七度五以上我就去校医院,三十七度五以下我就当没这回事。”
“你——!”
“还有,”陈菜走到宿舍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暮色渐沉的天空,语气终於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刚才那个……我看到的那些画面。那是啥?”
脑子里的声音平復了一下情绪,换上了一种沉重而苍凉的语调:
“那是我的世界。”
“……毁灭的样子。”
陈菜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捏著那瓶已经不冰的可乐,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
蝉鸣又响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无聊了。
——当然,他现在还不清楚“不无聊“的代价是什么。他更不知道,此刻在江城以北约两千公里外的荒原上,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金属残骸正嵌在焦黑的陨坑中央,无声地向四周辐射著某种地球仪器从未检测过的波动。
而那些波动所过之处,泥土里的石子正在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改变著自己的形状。
直线变成了曲线。
平面变成了不可能的折面。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一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逻辑,重新书写这块石头的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