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累进税制
第838章 累进税制
陈启明建议:“当依各地税基丰瘠,划定中央与地方承担比例,或由户部定向补贴內陆紧要公务,避免因財力不均而政令施行参差。”
苏泽再次点头。
陈启明之论,点出了“统一政令”与“地方財力不均”间的矛盾。
能从申论题目中,推出这样的结论,说明此人確实有很高的眼光。
傍晚,交卷后,吏员收卷弥封。
苏泽返回至公堂,与副主考方宗霖等即开始阅卷。
算学卷由专人覆核,都是实学会中学士们的弟子。
算学题目批改是非常迅速的,帅嘉謨满分,余者多在六七成正確率,亦有近半考生未能答完。
但是申论就要文官来改了。
金融清吏司副主司方宗霖,带著户部的官员担任阅卷官,苏泽这个吏部侍郎担任总考官。
方宗霖看了一个时辰的卷子,发现申论卷见解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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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止於“劝课农桑、鼓励工商”等泛泛之谈,少数提及丁银问题者,也都未提出具体改进方法。
帅嘉謨与陈启明之卷,如鹤立鸡群。
方宗霖阅至帅嘉謨卷,嘆道:“宋代有户等制度,其实张阁老在推算折役银的时候,也想要用此制度。”
“但是田亩清查没有完成,而且宋代户等制度也有积弊,所以才按丁折银。”
等看到陈启明卷,又道:“此人指出的地方財力失衡问题,户部近年亦有感触。只是各地情况复杂,难以一概协调。其依財力定承担比例”之议,可为日后釐清中央与地方事权財权提供一思路。”
然后方宗霖將排序完毕的卷子,送到了苏泽面前,等待他確定最后的名次。
苏泽看完了前面几名的卷子,对著方宗霖说道:“此番遴选,能得此二人,便算成功。”
方宗霖也连连点头,显然对两人十分的满意。
“其余卷子,凡算学合格、申论言之有物者,亦可择优选录。”
方宗霖当著苏泽的面,確定了录取的人员。
苏泽亲擬录取名单,帅嘉謨、陈启明分列第一、第二。其余二十八人中,有十人算学优异但申论平平,另有十八人两项皆达基准。
这个结果,甚至连方宗霖都感觉到惊喜。
其实他向张居正和吏部要人,也没指望能够补齐这三十人。
朝廷的事情,从来都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要三十人能够配齐十人就不错了。
而且方宗霖是户部的中层官员,这个级別是需要做实务,但是又要和上层接触的,京师有多少精通算学的官员,他心中都和明镜一样。
可没想到,苏泽竟然搞出遴选,而且还真的选拔到了自己满意的人才!
方宗霖对苏泽佩服得五体投地,苏侍郎如此大才,也难怪能被陛下和阁老们如此倚仗一这次选拔的是户部的普通官员,也就是堂官。
这个级別不需要上报皇帝了,但是苏泽还是將名单送到內阁,请阁老们批示。
次日一早,內阁火速开会,结合苏泽送来的优秀考卷,高拱和张居正都十分的激动。
户部缺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其实不止是户部,工部缺乏工程技术人才,刑部缺乏司法人才,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朝廷也不是没有改变,但是一时半刻还真补不了这么多人。
苏泽这套遴选,给了这些部门补缺的办法。
朝廷因为缺人而迟滯的很多事务,都可以运转起来了。
內阁立刻批准。
名单加盖了內阁和吏部大印后,张榜於吏部门外。
帅嘉謨之名高居榜首,陈启明次之。、
因为帅嘉謨这名字特殊,围观者中有认识帅嘉謨者,说道:“可是当年那位挑动长兴案的帅举人?果然有实学。”
看榜的也有陈启明的同僚,他们看到陈启明的名字,感慨道:“陈书办苦熬十五年,终以六等吏出身考入户部,真可谓鲤鱼跃龙门。
这让剩下的吏员更加鼓舞,当年朝廷许诺的由吏入官的途径真的存在,而且还能去户部这么重要的衙门!
消息传至国子监,监生们反应复杂。
沈鲤很关注这次考试。
在张榜之后,沈鲤向苏泽要来了考卷,在国子监內也进行了一次隨堂测试。
结果非常惨烈!
算学成绩最好的,就是孙文启,但是也才堪堪及格。
而申论就不要说了,別说前两名了,就连最后一名合格的遴选生,国子监都比不上。
这下子让眾人深受打击。
如果说算学考不过別人也就算了,国子监以前並不是很重视算学。
但是申论就是写文章,就是策论,竟然也考不过人家?
沈鲤看到结果之后,现场点评了卷子的申论部分。
看到课堂中被打击的监生们,沈鲤没有责备。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帅、陈二生之论,皆从实处发现问题,非空谈仁义。”
“科举经义是根基,然若无此等解决实际政经难题之能,亦难称大才。”
监生们默然受教。
数日后,三十名录取者至吏部报到。
苏泽简短训话:“诸君入选,非因文章华美,而在洞察与实干。金融清吏司直面钱粮数据,其后是万家忧乐、朝廷得失。望尔等持筹握算时,常怀公平之念、社稷之思。”
帅嘉謨、陈启明等人肃然应诺。
他们被即刻分派至金融清吏司各房,开始审核钱庄帐目。
有了这批新鲜血液加入,堆积如山的帐册核查进度明显加快。
金融清吏司的值房內。
刚刚上班,他们就迎来了连续加班。
但是对于帅嘉謨和陈启明来说,能来户部工作还是十分激动的。
帅嘉謨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案上堆著三本钱庄帐册,这是他今天核完的第五家。
隔壁桌的陈启明也收了笔,嘆气道:“查了半个月,总算把京畿这二十八家的底帐摸了个大概。帅兄你那边如何?
“五家有三家做假帐,手法各异,但路数都差不多,要么在匯兑利息上动手脚,要么把坏帐藏在联號名下。”
帅嘉謨將帐册摞好,“朝廷若不查,再过两年,这几家非出事不可。”
陈启明点头。
他做了十五年户部文书,对帐目上的猫腻再熟悉不过,却也不由得佩服帅嘉謨的眼力。
此人算学精湛不说,对数字的直觉简直像天生的。
“今日方司副说,核查完成后要写一份整顿建议。
,陈启明也给帅嘉謨续了热水问道:“帅兄可有想法?
”
帅嘉謨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陈兄可留意过,咱们核算各家钱庄利润时,那些大额存单的利息,和寻常百姓的存单利息,差了多少?
”
陈启明一愣,回忆片刻:“大额存单利息高,本金还厚。寻常百姓存个三五银元,都是零存,利息也低,一年到头也不过几个黄铜幣。
“6
陈启明说完沉默了。
穷和富,在钱庄面前是最势利的。
富人钱多,利息还高,就是因为他们能带来大量的存款,还能不怎么动用。
穷人存的少,还经常支取,票號给的利息自然低。
这样下去,自然是穷者越穷,富者越富。
帅嘉謨说道:“这让我想到折役银的事。
陈启明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折役银是他做文书时就反覆经手的东西,將徭役折成银元,均摊入田赋徵收。
张居正推一条鞭法,这项制度是核心之一。
“折役银按田亩徵收,看似公平,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帅嘉謨缓缓说道:“可问题在於,它忽略了户等。富户田连阡陌,一亩折银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贫户只有薄田几亩,同样一亩的折银,可能就够他们一家人吃半个月。”
“同样的税率,压在两个人身上,感受截然不同。”
陈启明点头,这不就是他们申论討论的问题吗?
陈启明问道:“那依帅兄之见,当如何改?
”
帅嘉謨说道:“我还是想借鑑宋代的户等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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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將民户按资產分为五等,上户承担主要赋役,下户减免。理论上比咱们一刀切的折役银要精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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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也站起来:“户等制度我也读过一些。宋代的问题不在制度本身,而在执行,五等户的评定標准各州不一,豪强勾结官吏隱瞒资產的事比比皆是。到南宋时,户等基本形同虚设。”
“正是如此。“帅嘉謨转过身,“但宋人的思路是对的,纳税,应该量力而行,富者多交,穷者少交。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陈兄请看。假设朝廷每年需要徵收一百万两银元。现在的办法是,摊到田亩上,每一亩交固定的份额。富户一千亩,就交一千份;贫户十亩,就交十份。听起来公平,可富户那一千份,不过是他收入的零头;贫户那十份,却可能是他一家人一年的嚼穀。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阶梯状的线:“如果换一种办法呢?设定一个免徵额——田不满十亩者免徵。十到五十亩者,每亩按一个比例徵收。五十亩以上者,比例翻倍。百亩以上者,再翻。这就是宋人户等制度的內核,只不过我们可以做得更精细一不是分五等,而是按田亩多寡设置若干档次,档次越高,税率越重。
陈启明盯著那条阶梯线,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帅兄这个法子————若真能推行,贫户的负担將大幅减轻,而富户虽多交了些,却也不至於伤筋动骨。朝廷的总税收未必减少,甚至可能因为贫户得以喘息、生產恢復而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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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个理。“帅嘉謨放下笔,“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只是纸上谈兵。“帅嘉謨苦笑,“田亩清查尚未完成,全国的地籍数据都不完整。没有准確的数据,这样的税制就只能是一纸空文。更何况朝中多少勛贵大臣,名下田產何止百亩千亩。若要他们按累进交税,阻力可想而知。”
陈启明也沉默了。他在户部十五年,太清楚这里的门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帅嘉謨和陈启明同时回头,只见门口站著一个人,不知听了多久。
正是金融清吏司司副方宗霖。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方司副。”
方宗霖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案上那张画著阶梯线的纸上。
他走上前,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
“田不满十亩者免徵,十至五十亩者征一分,五十亩以上逐级倍增————“他喃喃念著,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帅嘉謨,“帅主事,这个想法,你方才说的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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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嘉謨愣了一下,他其实也没给这个法子取过名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累进税制。”
“累进税制————“方宗霖又念了一遍,眼中泛起奇异的光。
他在值房中渡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你们两个,把刚刚说的东西都写下来!”
帅嘉謨和陈启明对视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敢多问。
方宗霖以为两人误会自己要抢功,立刻说道:“本官还没到抢你们功劳的地步!”
“你们快点写,写完了盖上自己的私印,本官绝不爭抢!”
听到这里,两人连忙说道:“方大人,吾等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不是这个意思,快点写!明日一早,我要呈给张阁老!”
听到张阁老的名字,两人都傻了,自己夜里私下的议论,要给张阁老看?
这可是执掌大明財政的顶尖人物啊!
方宗霖又说道:“不仅仅是要给张阁老看,等张阁老看完之后,隨时可能传召尔等,你们准备好回答张阁老的问题吧!”
两人嚇得面白如纸,可在方宗霖的催促下,又不得不动笔,完成了这份纲要。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
內阁。
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帅嘉謨昨夜临时整理出来的一份纲要—《累进税制芻议》。
方宗霖站在一旁,帅嘉謨和陈启明垂手立在下方,心中都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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