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发福利
省城屠宰厂,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生猛的血腥气和烫猪毛的焦糊味。
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混著血水的冰渣子。
穿著白胶皮围裙、脚踩高筒雨靴的工人们行色匆匆,手里明晃晃的剔骨刀在昏黄的灯泡下闪著寒光。
猪圈那边悽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可在陈才耳朵里,这却是这个年代最动听的富贵曲。
刘大山熟门熟路,领著陈才钻进了副厂长办公室。
屋里烟雾繚绕,杨副厂长挺著个啤酒肚,正把脚架在烤火炉边上。
一听是百货大楼刘科长带来的,又是给市里重点单位供货,那张油腻的脸上立马堆满了笑。
“老刘,你这可是给我送財神爷来了!”杨副厂长给陈才散了根大前门。
“陈厂长是吧?年轻有为,真精神!”
陈才接过烟,也没点,往耳朵上一夹,开门见山:“杨厂长客气。这次要得急,先来一万五千斤,分割好的净肉。”
“一万五……多少?”杨副厂长掏耳朵的手一僵,菸灰差点掉裤襠上,“我没听错吧?”
这时候哪怕是县级肉联厂,一万五千斤也不是小数目,何况是个村办小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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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一万五千斤。”
见刘大山在一旁重重点头,杨副厂长一拍大腿:“成!既然是老刘的贵客,我也不来虚的,按內部供应价走,七毛五一斤!”
这价格比黑市那一块甚至更高的价格,那是相当厚道了。
事情谈得利索,陈才当场拿出三千七百五十块钱,先提了五千斤的货,剩下的过两天安排人来拉货和结钱。
杨副厂长看在钱和刘大山的面子上,大手一挥,调了三辆解放大卡车帮忙送货。
装车的时候,陈才给刘大山递了根烟:“刘哥,我去个茅房,顺便抽根烟,这儿味儿太冲。”
一个多小时后。
当三辆解放大卡车喷著黑烟,如同三头吃饱了的钢铁巨兽驶出屠宰厂时,跟在后头的刘大山看得直咋舌。
乖乖,这轮胎压得这么实,陈厂长是把那几辆车都塞成实心的了吧?!
……
从省城到红河村,一百多里地,全是冻得硬邦邦的土路。
车队顛簸了大半天,直到日头西斜,那一抹残阳把连绵的雪山染得通红,红河村那几棵標誌性的大老槐树才出现在视野里。
正是冬閒时候,村里人除了猫冬也没啥事。几个半大孩子正缩著脖子在村口踢石子,忽然感觉脚下的地皮都在颤。
一抬头,几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车!大卡车!好几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扯著嗓子,喊破了音:“陈才叔回来了!带大车回来了!”
这一嗓子,就像往乾柴堆里扔了个火把。
“哗啦——”
各家各户那厚重的棉门帘子被掀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
“啥?陈厂长回来了?”
“真有大卡车?我的乖乖,还不止一辆!”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眨眼功夫传遍了全村。
大队部里,赵老根正为了开春的化肥指標发愁,听到外头的动静,手里的菸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鞋面。
他连烫都顾不上,拔腿就往外冲,跑丟了一只鞋都没发觉。
陈才家的小院里。
苏婉寧正守著昏暗的煤油灯,手里织著那件还没完工的毛衣。
听到外头人声鼎沸,她心里猛地一紧,针脚差点错了。
她顾不上披大衣,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村子,此刻像是炸了锅,男女老少都像疯了一样往村口废窑厂的方向涌。
当三辆解放卡车带著刺耳的剎车声,稳稳停在废窑厂前的空地上时,整个红河村彻底沸腾了。
村民们围著那墨绿色的庞然大物,看著高高隆起的帆布,那眼神,既敬畏,又透著股子要把帆布烧穿的热切。
“吱呀——”
头车车门推开,陈才跳了下来。
一身笔挺的深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苏婉寧织的灰围巾,在这群穿著打补丁黑棉袄、灰棉裤的村民中间,简直就像是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鹤立鸡群。
“陈……陈厂长!”
赵老根第一个衝上去,激动得山羊鬍子都在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回来……回来就好!路上顺当不?”
“顺当。”陈才拍了拍赵老根上的肩膀雪花,这动作要是搁以前,那叫没大没小,可现在赵老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陈才转过身,没急著说话。
他单手撑著车帮,利落地翻上了车斗,居高临下地环视四周。
那一双沉稳的眸子在人群中扫过,瞬间锁定了站在最外圈的那个身影。
苏婉寧静静地立在寒风中,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担忧、骄傲,还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四目相对。
陈才那张原本冷硬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冲她微微頷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隨后,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却透著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乡亲们!”
“我回来了!”
嘈杂的现场瞬间死寂,连最调皮的狗蛋都不敢吭声,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他。
“这次去省城,咱们的红河罐头,卖爆了!省城的领导、干部,抢著买咱们的罐头!”
“轰——”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所以!”陈才猛地提高了音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们心坎上,“我跟省百货大楼签了新合同!下个月,他们要咱们一万罐!”
“一万罐?!”
赵老根腿一软。
村民们更是炸了锅,一个个嘴张得能塞进拳头。
一万罐那是多少钱?那是多少工分?那是金山银山啊!
“大家静一静!”陈才双手虚压,“合同签了,咱们就得拼命干!从明天起,厂子扩招!不管是壮劳力还是大姑娘小媳妇,只要肯干,都要!”
欢呼声刚要起,又被陈才打断。
“不过,干活之前,有样东西得先分给大家!”
他猛地转身,一把拽住车斗上那厚重的帆布角,用力一掀!
“哗啦——!”
帆布滑落,夕阳的余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在那金红色的光晕下,是一座肉山。
白花花的肥膘,红嫩嫩的瘦肉,层层叠叠,堆得快要溢出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紧接著,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
在这个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见点荤腥,肚子里缺油水缺得发慌的年代,这一车大肥肉带来的衝击力,比一卡车黄金还要来得猛烈!
不少大老爷们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那是饿的,也是馋的!
“这些肉,是咱们厂的底气,也是全村人的奔头!”
陈才的声音在寒风中迴荡,激得人热血沸腾。
“为了庆祝大订单,今天发福利!”
“厂里的几十位工人每家每户,半斤大肥肉。”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声。
“我的亲娘哎!半斤肥肉?!”
“陈厂长仁义!陈厂长是大能人啊!”
“咱们红河村要翻身了!真的要翻身了!”
不知道哪个大娘带头喊了一句:“陈厂长那是活菩萨转世啊!”
一时间,讚美声、欢呼声响彻云霄,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拉著赵老根的手直哆嗦:“老根啊,你给咱们村找了个好带头人啊!”
这一刻,陈才在红河村的声望,直接盖过了老天爷。
只要能让大家吃上肉,他就是红河村的天!
分肉现场乱得像锅粥,又喜庆得像过年。
赵老根拿著秤桿子维持秩序,谁敢插队能被唾沫星子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