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货款
喧囂过后,夜色如墨。
红河村那几盏稀疏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大部分村民家里还捨不得点灯,黑黢黢的一片。
但今晚不一样,空气里飘荡著一股子浓郁的油渣香味。
那是家家户户都在炼猪油、燉肥肉的味道。
这股味道比过年还喜庆,把整个村子的那股穷酸气都冲淡了不少。
陈才家的小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橘黄色的火光映在土墙上,给这间简陋的屋子镀上了一层暖意。
桌子上,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已经被苏婉寧整理得整整齐齐。
一共一百八十五张。
这就是陈才手里剩下的全部家底,一千八百五十块钱。
苏婉寧坐在桌边,手里拿著刚买回来的钢笔,在作业本上认真地记著帐。
她穿著陈才那件军大衣,显得身形格外娇小,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愁容。
“才哥,这帐……不对劲啊。”
苏婉寧停下笔,眉头微蹙,看向躺在炕上烤火的陈才。
“咋不对了?”
陈才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身子一探,直接塞进了苏婉寧的嘴里。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柔软的嘴唇,惹得苏婉寧脸颊微微泛红。
她含著糖,声音有些含糊,却透著一股子认真劲儿。
“你別打岔,说正事呢。”
“咱们跟屠宰场杨厂长那是定好价的,七毛五一斤。”
“咱们先拉了五千斤回来,这钱是付清了。”
“可后面还有一万斤呢!那一万斤肉,就得七千五百块钱!”
苏婉寧指了指桌上那沓钱,嘆了口气。
“咱们手里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这一千八百多块。”
“这窟窿眼儿也太大了,拿啥去填?”
“咱们要是拿不出钱,人家屠宰场能让咱们把肉拉走?”
“再说了,咱们这一万罐罐头,还得买材料、买封口胶圈、印商標纸,这哪样不要钱?”
苏婉寧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虽然落魄了,但这算帐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这一笔笔帐算下来,原本因为巨款带来的喜悦,瞬间就被巨大的资金缺口给浇灭了。
陈才看著媳妇那一脸严肃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翻身坐起,伸手在苏婉寧那皱起的眉头上轻轻抚平。
“行了,我的管家婆。”
“这些事儿啊,是你爷们儿该操心的。”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杯奶粉喝了,然后安心复习功课。”
说著陈才就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帆布包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著淡黄色的粉末,那是他前世囤的高级全脂甜奶粉。
在这个年代,麦乳精都是奢侈品,这种纯奶粉更是闻所未闻的好东西。
陈才用滚水冲了一大茶缸,浓郁的奶香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苏婉寧吸了吸鼻子,眼睛微微睁大。
“这……这是啥奶粉?咋这么香?”
“省城淘来的,那是给大领导喝的特供,听说喝了能变聪明,还能美容。”
陈才信口胡诌,把茶缸塞进她手里。
“趁热喝。”
苏婉寧捧著热乎乎的茶缸,手心暖,心里更暖。
她轻轻抿了一口,香甜醇厚的味道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舒坦了。
“好喝是好喝,可这也太金贵了……”
“给你喝,多少钱都不贵。”
陈才打断了她的心疼,眼神灼灼地看著她。
“至於钱的事儿,你把心放肚子里。”
“这做生意啊,要是都等著钱攒够了再干,那黄花菜都凉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红河村的大喇叭还没响,陈才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院子里。
昨晚那是给村民们画饼、发糖,今天,就得动真格的了。
赵老根披著那件掉了毛的羊皮袄子,蹲在大队部门口抽旱菸。
一看陈才过来,他立马站起身,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
“陈厂长,这一大早的,有啥指示?”
现在的赵老根,对陈才那是言听计从。
昨晚那半斤肥肉,让他这个大队长在婆娘和儿媳妇面前,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叔,今天得安排人干活了。”
陈才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
“废窑厂那边,昨晚我让钱工看了,还得再收拾收拾。”
“这五千斤肉,今天必须全部分割出来。”
“肥肉炼油,瘦肉切块,排骨剔出来咱们自己食堂燉了给大伙儿补油水。”
赵老根一听排骨自己吃,眼睛都亮了。
“中!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谁要是敢偷懒,我大耳刮子扇他!”
“还有个事儿。”
陈才压低了声音,“我得再去趟省城。”
“还去?”赵老根一愣,“昨天不是刚回来吗?”
“肉不够啊。”
陈才指了指东方,“昨天才拉回来五千斤,剩下的一万斤还在屠宰场库房里躺著呢。”
“我不去,人家不放货。”
赵老根一听是这大事,立马严肃起来。
“那是得去!那是咱们厂的命根子!”
“要不要多带几个人?万一路上不太平……”
“不用。”
陈才摆摆手,“我还是开咱们村那辆拖拉机去公社,然后再想办法找车。”
“对了叔,把咱们帐上那点钱,给我拿上一千五。”
赵老根一听花钱,本能地就肉疼了一下。
“成!我这就去拿!”
……
两个小时后。
陈才开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破拖拉机,突突突地到了红旗公社。
他把拖拉机往公社大院一扔,跟看门的大爷打了声招呼,转头就去公路边拦了一辆去省城的顺风货车。
一路顛簸。
等陈才再次站在省百货大楼张经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张经理正捧著个搪瓷饭盒吃红烧茄子,一见陈才,差点噎著。
“咳咳……陈厂长?!”
“您这是……?”
张经理赶紧放下饭盒,胡乱擦了擦嘴。
昨天刚把这尊財神爷送走,怎么今天又回来了?
难不成是后悔了?不想供货了?
张经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满了笑。
“陈厂长,是不是合同有啥问题?还是……”
陈才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给张经理散了一根。
“张经理,合同没问题。”
“但是吧,这生產进度可能会有点问题。”
“啪嗒。”
陈才划著名火柴,给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透过烟雾,他看到张经理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厂长,您这话啥意思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一万罐,这可是早就放出风去了!”
“我知道。”
陈才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想快点生產,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屠宰场那边的杨厂长,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我昨天拉了五千斤肉,把家底都掏空了。”
“剩下那一万斤肉,还差著七千多块钱呢。”
陈才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我们那是村办企业,底子薄,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凑这么多现钱?”
“所以啊,这工期怕是得拖一拖了。”
张经理一听这话,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別啊!这哪能拖啊!”
“现在全省城的眼睛都盯著咱们百货大楼的柜檯呢!”
“这要是断了货,那我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了!”
张经理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急得抓耳挠腮。
忽然,他猛地停住脚步,看向陈才。
“陈厂长,您既然来了,肯定是有办法了对吧?”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陈才微微一笑,身子往前探了探。
“办法嘛,还真有一个。”
“就看张经理您,愿不愿意帮个小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