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初掌財权,南苇定策
三月廿五,陵州城,天工坊西侧。
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铸幣工坊,如今被高墙围起,墙头插著尖锐的铁蒺藜,十二个时辰有护卫巡逻。墙內没有烟囱,没有锻炉,只有三座不起眼的青砖建筑,呈品字形排列。
正中的建筑门口,掛著一块乌木牌匾,上书两个朴拙的大字:匯通。
没有落款,没有装饰,仿佛只是某个小商號的招牌。但进出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块牌子,抵得上半个北凉的金库。
裴南苇站在三楼窗前,看著院內进出的车队。她穿著一身素色长裙,外罩黛青色比甲,头髮简单挽起,插著一支白玉簪。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她接手北凉財政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李义山病逝,徐梓安接任谋主,北凉权力结构大洗牌。徐渭熊整合“暗羽”和“烟雨楼”成立“天听司”她卸任北凉烟雨楼总楼楼主,接手北凉財政大权。徐驍將財政大权正式交到她手中时,只说了一句话:“南苇,北凉的钱袋子,交给你了。怎么花,怎么挣,你说了算。”
她当时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钥,手在抖。
不是怕,是责任太重。
北凉三州,百万军民,每年军费开支三千万两,官员俸禄一百八十万两,賑灾修路开渠又要一百万两。而收入呢?朝廷拨付的军费常被剋扣,实际到手不到两百万两;北凉本地的田赋、商税,加起来也就二千万两。
年年赤字,全靠烟雨楼早年的积蓄和李义山的精打细算撑著。
但现在,积蓄快见底了。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案上堆著三摞帐册:左边是盐铁专营的收支,中间是粮食贸易的明细,右边是……匯票业务的记录。
盐铁专营,是她接手后整顿的第一个项目。
北凉境內有七处盐井,三处铁矿,原本由几家大商號承包经营,每年上缴利润不到三十万两。裴南苇查了一个月帐,发现其中猫腻——盐价被垄断,铁矿產出虚报,层层盘剥,真正到王府手里的,不足实际利润的三成。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撕毁所有承包契约。
第二件事,是成立“北凉盐铁司”,直接从军中抽调可靠的老兵,配合天工坊的工匠,接管所有盐井矿场。生產、运输、销售,全部官营,中间不留任何私人环节。
三个月下来,盐铁利润从三十万两,暴涨到八十万两。
但这还不够。
裴南苇翻开中间的帐册——粮食贸易。
北凉地处北境,土地贫瘠,粮食產量一直不足,常年需要从江南、中原购粮。往年都是通过几家大粮商採购,价格高不说,还常被卡脖子。
她做的,是开闢新渠道。
通过徐脂虎在江南的关係,直接从產粮区收购;通过暗羽控制的商队,从蜀地、关中运粮;甚至……通过慕容梧竹那边的关係,从北莽南朝偷偷购买优质战马饲料用的燕麦、黑豆。
渠道多了,价格就压下来了。往年购粮开支一百二十万两,今年预估只要八十万两,而且粮食质量更好,存粮更多。
但这,还不够。
裴南苇的目光,落在右边那摞帐册上。
匯票业务。
这是她最大胆的尝试,也是徐梓安给她的建议:“钱庄不能只存钱,要流动,要生利。你可以试试『匯票』,让大额银钱流转,不必真金白银地运来运去。”
她研究了半个月,擬出了章程。
简单说,就是商人在陵州的“匯通”钱庄存入银两,拿到一张凭证,凭此凭证,可以在北凉其他三州的分號,取出等额银两。凭证可以转让,可以拆分,甚至可以……作为抵押,向钱庄借贷。
这等於凭空创造了一种“信用货幣”。
最初没人敢试。商人们习惯了真金白银,对这种纸片片充满怀疑。
裴南苇做的第一单,是徐脂虎从江南匯来的一万两银子。她亲自將匯票送到卢家设在陵州的商號,对方半信半疑地拿著匯票去分號兑付,果然,当场取出了足额现银。
消息传开,商人们动心了。
长途运送大量现银,不仅风险大,成本也高——要雇护卫,要买保险,还要应付沿途关卡盘剥。而一张轻飘飘的匯票,缝在衣襟里就能带走,到了目的地就能换钱,太方便了。
三个月,匯票业务从无到有,已经流转了五百万两银子。
钱庄抽取千分之五的手续费,看似不多,但架不住量大。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存入的银子,並不会全部放在库房里——裴南苇只留三成作为准备金,其余七成,可以拿出去放贷,或者投资其他產业。
钱生钱,利滚利。
“郡主。”一个中年帐房敲门进来,躬身道,“上个月的帐目理清了。盐铁利润八十二万两,粮食贸易节省开支四十一万两,匯票业务净利二十五万两。另外……蜀锦那批货,到帐了。”
裴南苇接过帐册,快速扫过:“蜀锦利润多少?”
“三万七千两。”帐房顿了顿,“但江南那边传来消息,三皇子也在插手蜀锦生意,价格压得很低,我们下个月恐怕……”
“不怕。”裴南苇合上帐册,“你传信给脂虎小姐,让她把蜀锦的收购价提高一成,但要求供货商签独家协议,未来三年的蜀锦,只能卖给我们。”
“提高一成?”帐房惊道,“那我们的利润就……”
“短期內利润会降,但长期看,我们垄断了货源,价格就能我们说了算。”裴南苇冷静道,“靖安王府再有钱,也不可能无限期地高价抢货。等他们撑不住了,市场还是我们的。”
帐房恍然大悟:“郡主高明。”
“还有。”裴南苇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这上面的十七家商號,你去查查他们的背景。如果可信,就吸纳为『匯通』的合作伙伴——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店里代收匯票,我们给他们返点。”
“这……风险会不会太大?”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裴南苇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要做的,是把『匯通』的网,铺遍北凉每一个角落,甚至……铺到离阳,铺到北莽。而靠我们自己,做不到这么快。所以,要借力。”
帐房接过名单,仔细收好:“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裴南苇独自坐在书案前,看著窗外的夕阳。
三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看帐册到深夜,天不亮就起来处理事务。盐铁、粮食、钱庄、贸易……每一个环节都要盯,每一个决策都要反覆权衡。
累,但充实。
“郡主。”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王爷和世子来了。”
裴南苇连忙起身整理衣襟,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徐驍和徐梓安並肩走上来。
徐驍还是那副豪迈样子,大步流星,笑声洪亮:“南苇啊,你这『钱袋子』,可是越来越鼓了!我刚听帐房说,上个月净利有一百多万两?好!比老子打一场胜仗还痛快!”
裴南苇微笑行礼:“父王过奖了,都是应该做的。”
徐梓安跟在后面,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他看著裴南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讚赏:“南纬辛苦了。这三个月,你瘦了不少。”
“还好。”裴南苇引他们到內室坐下,亲自斟茶,“倒是你,脸色还是不好。常百草先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徐梓安接过茶盏,轻啜一口,“二姐盯得紧,不敢不吃。”
三人坐下,裴南苇简要匯报了这三个月的情况。徐驍听得频频点头,徐梓安则不时发问,问得很细——资金流转周期、风险控制措施、未来扩张计划……
最后,徐梓安问:“南苇,以现在的速度,我们什么时候能实现財政自给?”
裴南苇沉吟片刻:“如果一切顺利,两年內,但前提是——没有大规模战爭,没有特大天灾,还有……我们的商路不被切断。”
“商路是最大的风险。”徐梓安点头,“离阳不会眼睁睁看著北凉壮大,一定会想办法卡我们的脖子。靖安王府插手蜀锦生意,就是试探。”
“所以我打算开闢海上商路。”裴南苇忽然道。
徐驍和徐梓安同时一怔。
“海上?”
“对。”裴南苇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舆图,指著东面,“从陵州往东六百里,是东海郡。那里有天然良港,可以建码头。如果我们能组建船队,从海路直下江南、岭南,甚至远赴南洋,就能避开离阳陆路的层层关卡。”
她眼中闪著光:“海路虽然风险大,但利润也高。南洋的香料、珠宝、象牙,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都是暴利商品。而且……海船可以载重,一次运输的货物量,是陆路车队的十倍不止。”
徐驍眼睛亮了:“好主意!老子当年打海寇的时候,就想过这事!但建船队要钱,要人,要时间……”
“钱,我们现在有。”裴南苇道,“人,可以从沿海渔民中招募,再请江南的造船工匠。时间……给我三年,我能组建一支至少二十艘海船的船队。”
徐梓安静静听著,忽然问:“南纬想过没有,海上也有风险——海盗、风暴、还有离阳水师。”
“想过。”裴南苇转身,直视他,“所以我们需要武装船队,需要训练水手,需要在沿海建立据点。这需要军方支持,需要……大量的投入。”
她顿了顿:“但回报也是巨大的。一旦海上商路打通,北凉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財源。而且,海路还可以运兵——如果將来需要,我们的军队可以从海上直插离阳腹地。”
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徐驍和徐梓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个女子,想的不仅是赚钱,更是战略。
“准了。”徐驍一拍大腿,“南苇,你放手去干!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水师的事,我让褚禄山配合你——那小子当年跟我打过海战,懂水战!”
裴南苇深深一礼:“谢父王信任。”
徐梓安也起身,郑重道:“南苇,海上商路的事,全权交给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但有一条——安全第一。寧可慢,不可乱。”
“我明白。”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屋內点起了灯。
徐驍和徐梓安离开后,裴南苇重新坐回书案前。她没有休息,而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起草《海上商路筹建方略》。
第一笔,她写下:船坞选址,东海郡黑石湾。
第二笔:首期投入,白银五十万两。
第三笔:三年目標,商船二十艘,战船十艘,水手三千人……
写到深夜,烛火摇曳。
裴南苇停笔,望向窗外。满天星斗,银河如练。
她要用她的方式,用她的才能,看著这个家,护著这个家。
而且,她要让这个家,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富裕。
强大到无人敢欺,富裕到万民归心。
这,是她的新战场而之前是烟雨楼。
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腥风血雨。
而她,已经握紧了剑。
准备,开疆拓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