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採买
第114章 採买
杨帆和李虎回到咖啡厅,咖啡机正“嗤嗤”作响磨著豆子。
服务员正在处理著日常的卫生以及更换台布,擦拭桌面椅子等等。
柜檯后面,张志勇正全神贯注翻看著帐本,眉头微锁,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发出细密急促的“噼啪”声。
“志勇,”杨帆走过去,指节在檯面上不轻不重叩了两下,“得麻烦你跑趟银行,再支五千块。”
张志勇闻声抬头,眼神里虽然有一些不多的惊讶,但只是瞬间就一闪而过,一种被反覆验证过的信任,让他不会多做思考。
他利落地合上帐本,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復位:“行,我这就去。”
拉开抽屉拿出存摺,揣进了上衣口袋,隨后,他顺手抓过吧檯下面储物柜內的棉袄,直接就套在了工作服外面,一句话都没问就出了门。
一时间,只剩下李虎杵在原地。
他显得有些侷促,眼神飘忽不定,手指头下意识地抠著西装裤中缝线,额角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竟也渗出了点细汗。
杨帆转头看他,嘴角噙了点无奈的笑意,揍他的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他心里还是有阴影。“虎子,跟你商量个事儿。”
李虎像被点了名的小兵,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了些,喉咙发紧:“杨老师您儘管吩咐!”
“刚才你也听到了,服装作坊那边快支摊子了,事儿杂,人手吃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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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语气平常,像是在安排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过去帮衬几天怎么样?赵澜老师她们都是女同志,力气活、跑个腿、搬搬抬抬的,缺个利索人。”
李虎脸上的表情瞬间像被冻住了。有些惊讶,还有些为难和犹豫。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点发飘:“啊?去——去作坊啊?杨老师——我——我在咖啡厅这边——也——也挺顺手的——”
说话间,他的目光飞快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瞟了一眼香气浓郁的后厨方向,又迅速垂下眼皮,脚尖无意识地蹭著地面,“而且——而且——”
“而且啥?”杨帆抱著胳膊,有些好奇地看著他,两边的工作都差不多,李虎咋就不是很情愿过去?
李虎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憋了半天,终於把最要紧的理由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带著点豁出去的劲儿:“晚上——店里发的点心——我——能——能带回去给我妹妹——她厂里食堂早饭——稀汤寡水的——根本填不饱肚子——”
杨帆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乐出声,那点故意绷著的劲儿全散了:“好你个李虎!敢情是捨不得那口点心?怕去了作坊就没得带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是实打实的对妹妹好,从最早被他妹妹带过来上班就多少能看出来。
李虎臊得无地自容,但梗著脖子,闷声闷气地说道:“我妹妹——她早上总饿得慌——”
“出息!”
杨帆笑骂一句,抬脚作势要轻踢他小腿,“点心照样有你的份儿!回头我就跟老余说,晚上给你单独留一份好的!芝麻酥、杏仁饼儘管带!保证让你妹也吃得美滋滋!”
李虎猛地抬起头,眼睛一时亮得惊人,惊喜之后又浮上窘迫:“杨老师——那——那我每天从作坊那边收工,还得绕回来拿——多折腾——”
“折腾啥?”杨帆打断他,下巴朝后厨那热火朝天的方向扬了扬:“作坊刚开张,锅灶都没支起来呢,饭食还得指望著这边!你收工顺道过来拿点心,正好!”
“再说了,”他语气轻鬆,“老余那手艺,巴不得你天天去夸他点心做得好,给他长脸!”
李虎这才如释重负,咧开嘴嘿嘿傻乐起来,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乐完了,他往前凑了半步,挠著裤缝线:“杨老师——那——那我妹妹李婷——能不能——也让她来店里——像那些勤工俭学的学生一样——干个白班?就上午八点半到下午六点半这个班?她厂里——”
他声音沉了点,有些不满地说道:“说快黄摊子了,机器老掉牙,一年屠宰不到一万头畜牲,管理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杨帆听著这“勤工俭学”的理由,差点又笑出来。
他前后见过两次李婷这小姑娘,怎么说呢?这小姑娘別看年龄不大,却是个务实的性子,兴许看到哥哥李虎拿回去的工资,让她有了想法!
同时,脑海里立刻闪过不久前那个瘦小的身影,以及拽著哥哥来上班的倔强模样,心里那点柔软被触动。
“行!”杨帆没做考虑,应得爽快,“让她明天就来找张店长报到!说是我同意的!”
“哎!谢谢杨老师!谢谢杨老师!”
李虎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连连鞠躬。
银行离得很近,张志勇回来得极快,手里抱著几张报纸裹著的一个不规则的物品,鼓鼓囊囊的,往柜檯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不用问,里面是刚取的五千块现金。
杨帆又让他带了昨天二千多的营业款,放一起有七千多块现钞,分量感十足。
三个年轻男人背上这笔巨款,匯入人流,挤上了开往老牌地標一人民市场的公交车。
车厢里比较拥挤,人挨人,瀰漫著混合的体味和汽油味,售票员大姐的报站声在嘈杂中显得格外响亮。
一路顛簸摇晃,终於抵达目的地,位於王府井旁边的东安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宛如一个巨大的蜂巢。
四个巨大的穹顶大棚下,摊位鳞次櫛比,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录音机里的《黄土高坡》《信天游》《小芳》等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
东安市场的前场是新建的四层百货大楼,窗明几净。
三人目標明確,熟门熟路地直奔后面的大件货场。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喧囂的世界!崭新的自行车堆叠如墙,电视机、冰箱、洗衣机在明亮的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杨帆拦住一个戴著红袖章的市场管理员打听,对方热情地一指:“日用设备区?喏,东头那片大棚,门口掛大牌子那个就是!”
走进掛著“缝纫设备”招牌的大棚,一排排崭新的缝纫机整齐列阵,天津牡丹、上海蝴蝶、蜜蜂、飞人、燕京燕牌——各种品牌琳琅满目。价格牌上90—120元不等。
这年代的產品,胜在用料实在,结构简单皮实。
杨帆目光快速地扫视一圈,没多犹豫,直接指向本地燕牌的:“这个,十五台。”
接著手指移向旁边:“那两台锁边机,还有那两把带蒸汽喷头的熨斗,一起要了。”
摊位老板是个留著平头、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一看杨帆是大主顾,脸上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搓著手快步上前。
仔细验看了杨帆的工作证,態度更是殷勤:“小哥爽快人!这么多机器,没问题,包送货上门!保证给您安顿妥帖!”
算盘珠里啪啦一阵脆响。
“十五台缝纫机,两台锁边,两台熨斗——拢共一千七百九!”
老板报完价,眼珠灵活一转,“小哥,配凳子不?我这有现成榆木疙瘩的方凳,结实耐用!二十把,给您算便宜点,凑个整,一千八!咋样?省得您再跑腿儿。
这些也是必买的东西,杨帆略一頷首:“行,加上吧。”
张志勇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拉开帆布包,沉稳地拿出二沓綑扎整齐的钞票,动作利落地点数著递过去。
老板接过厚厚一沓钱,脸上笑开了花,顺手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三根热情地递过来:“三位老板,辛苦辛苦,来根烟解解乏?”
三人齐齐摆手婉拒:“谢了,不会抽。”
老板也不在意,自己叼上一根,“嚓”地划著名火柴点上,愜意地吐了个烟圈,閒聊道:“看您这大手笔,是要开服装厂吧?嘿,可真巧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上下打量杨帆一番,说道,“我这还有几台压箱底的稀罕货,霓虹国產的兄弟”牌,全新,还是电动的!”
“还搭一台同样价格的电动锁边机!客户寄卖,急等钱用,价格一降再降,现在只要八百五就肯出手!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电动的?”杨帆眉峰一挑,效率可是关键生產力,这確实让他动心。
“这边请!”老板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当即掐灭菸头,熟稔地在前面引路,带著三人穿过拥挤的摊位,走到仓库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果然,三台造型明显更加精巧流线、透著现代工业气息的电动缝纫机和一台同样崭新的锁边机静静矗立,油光程亮,连外包装的透明薄膜都还完好无损。
老板动作麻利地翻出寄存协议和盖著公章的原始发票,手续齐全,来路清白。
张志勇凑近杨帆,看著那崭新的机器,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压低声音说:“帆子,这——这一台的价儿顶普通缝纫机七八台了——太贵了吧?厂子刚起步,用这个是不是有点——”
他转向老板,脸上堆起熟练的商量笑容,“老板,东西是好东西,咱也看上了,可这价儿——您看,八百!一口价成不成?我们这单可不算小了。”
老板立刻苦下脸,连连摆手,表情活像割了他的肉:“哎哟喂我的好同志!这可是寄卖的!人家底价就卡得死死的!我们也就赚个辛苦跑腿钱!”
“这样吧——一口价,八百四!包送到家,包安装调试!这真是最低了!这宝贝疙瘩搁这儿都快大半年了,您们是头一个这么识货的行家!错过了可真没了!”
杨帆没立刻回应,绕著那几台“兄弟”走了一圈,手指关节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又拿起发票和协议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日期。再抬眼看向老板时,很快就有了决断:“行,八百四就八百四。三台缝纫机加锁边机,一共三千三百六是吧!没別的要求,安装调试必须到位,机器得给我调教得顺顺溜溜的!”
张志勇虽然一脸肉疼,但还是没二话,利索地打开帆布包开始点数厚厚的钞票。
李虎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出,心里直咂舌:乖乖!杨老师这花钱的架势,真跟流水似的!眼睛都不带眨巴一下的!这得是多大个厂子啊?
杨帆索性送钱可著一家送到底:“老板,你这儿有配套的烫台、大裁床板子、放布料的铁架子这些吗?有的话,乾脆一併在你这儿置办齐了,省得我再东奔西跑。”
老板一听,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盛开的菊花:“有!有!您算是找对地方了!要啥有啥!这边请这边请!”
又是一番忙碌的挑选和討价还价,剪刀、皮尺、大线轴、宽大结实的蒸汽熨烫台、厚重的硬木裁床、结实稳固的铁皮布料架——
林林总总,又花出去三百多块现钞。
和老板仔细敲定好明天一早送货安装的时间细节后,三人才从喧囂火热、气味混杂的人民市场挤出来。
此时,正午的阳光已经顶在了脑门上。
回到咖啡厅,正是下午一点多。
三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后厨一人端起满满一碗米饭,就著点爽口小菜,狼吞虎咽地扒拉著热气腾腾的米饭,吃得额头冒汗。
匆匆填饱肚子,店里这会儿也不过了用餐高峰,杨帆又叫上张志勇,喊上了上午问好价格的吴姐,三个人顶著渐起的寒风,直奔街道办事处。
租赁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三间连排铺面加上后面那个带院子的地方,月租180块。
在这个位置简直是白菜价。
杨帆二话不说,刷刷刷签下名字,当场点出八百块租金。
捧著还散发著新鲜油墨清香的租赁合同走出街道办,杨帆脚步丝毫不停。
他又让张志勇回咖啡厅喊上李虎,迎著冷颼颼的北风,三人快步走向昨天联繫好的羽绒处理厂。
偌大的厂房里瀰漫著禽类羽毛特有的刺鼻的气味。
杨帆亲自走到分拣台旁,捻起一把处理过的鸭绒,迎著高窗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手指捻动感受著绒朵的弹性和杂质,眉头微蹙:“老板,绒朵要再挑细软些。那些细小的硬梗和杂质必须去乾净!蓬鬆度是关键,达不到我的要求,保暖性和钻绒问题就解决不了。你用心去做,价钱咱们都好商量!”
厂家老板是个黑红脸膛的实在汉子,看杨帆如此懂行又爽快,用力一拍胸脯,声音洪亮:“杨老板您放一百个心!我亲自盯著,绝对给您挑出最好的绒。处理得乾乾净净、蓬蓬鬆鬆!一定会让你满意,达不到要求,您找我,一分钱都不用给!”
接著又去看布料供应商的仓库。
杨帆的手指在各种布料上滑过,细细感受著不同的质地、厚度和垂感。
他拿起一块常见的涤卡布,捻了捻,又扯了扯,摇摇头。
让店家翻出压箱底的货—一种厚实坚韧、表面做了特殊涂层处理、据说防风防水性能极佳的进口面料。
“这种,怎么算?”杨帆扯开一截,对著光线仔细查看织物的紧密度和涂层均匀度,又用力搓了搓测试耐磨性。
店家报价六块一尺,价格比普通料子贵出一大截。
杨帆没犹豫,直接拍板:“先定一批!內衬布料也要这种厚实耐磨、吸湿透气的!別用那种一洗就起球的便宜货。”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虎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虎子,以后布料、拉链、纽扣、螺纹口这些辅料,你就定点在这家拿货!”
“规格、价格、品质要求,一样都不能马虎!给我牢牢记在本子上,也记在脑子里!
採购不是光掏钱,得把好质量关!”
李虎立刻挺直腰板,神情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隨身携带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用力点头:“嗯!杨老师!我记住了!”
他刷刷刷地在纸上飞快地记下关键信息。
杨帆又看向一直默默跟隨、眼神专注地观察著每一个环节的张志勇:“志勇,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得拉著你们,把这供货环节前前后后都跑遍了吧?”
张志勇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帆子,我懂!你是让我儘快把从设备、场地到原料这一整套支摊子的流程和门道都摸清楚,把这摊子支棱起来的本事学到手!”
杨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伸手在他结实的胳膊上用力按了按:“心里有数就行!担子以后得分著挑!”
看到杨帆自光望过来,李虎也是跟著不断点头。
三人再次匯入晚高峰的人流,挤上回程的公交车时,暮色已四合。
路灯一盏盏亮起,明黄的光晕在沾满灰尘的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车厢隨著路面坑洼剧烈地摇晃著,发出吱呀的声响。
李虎扒著冰冷的车窗玻璃,看著窗外街道上偶尔驶过的一辆黑色桑塔纳或老式的伏尔加轿车,橘红色的尾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拉出炫目的流光,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杨老师,”李虎忍不住扭过头,声音在嘈杂拥挤的车厢里努力提高。
“您瞅瞅人家那小轿车!多气派!您以后真该买一辆了!您办大事的人,这天天跟沙丁鱼似的挤公交,太耽误工夫了!风里来雨里去——”
杨帆靠在布满划痕和人造革破洞的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
恰好一辆方头方脑、线条硬朗的伏尔加轿车,带著引擎的低吼,从慢吞吞的公交车旁轰鸣著超了过去,留下一串淡淡的尾气和优越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深处。
杨帆看著那消失的车影,年轻的脸庞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虎子,”他指指前面跑著的私家车,声音不高,“把心搁回肚子里,踏踏实实干。”
“快的话,用不了两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虎那张年轻、充满干劲又带著点懵懂的脸,“別说伏尔加,桑塔纳也不是没影儿的事。”
李虎猛地一愣,嘴巴微张,足足呆了两秒,隨即“嘿嘿嘿”地傻笑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里忙不迭地应著:“哎!哎!杨老师,我肯定卯足了劲干!跟著您好好的干!”
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嘀咕:桑塔纳啊——那得是啥级別的大干部才能开的?杨老师这话——听著咋那么——像画了个又大又圆的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