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踏著惊雷剑，在日本列岛上空飞行了整整七天。
    永夜之下，冰雪覆盖的群岛沉默如坟墓。他的神识如无形的网，一遍遍撒向大地，探查每一座山、每一条谷、每一处废墟。
    结果令人失望。
    大部分地区都是死寂的。偶尔能发现零星的人类聚集点，规模都很小，几十人或百余人，躲在废弃的地下设施或山洞里，靠著有限的存粮和捕猎变异生物苟延残喘。他们的状態很差，营养不良，疾病缠身，精神濒临崩溃。
    没有一个点有外星能量的波动。
    更没有发现类似红脸人那样的“神使”。
    林沐甚至开始怀疑，那处基地是否只是孤例——或许日本境內只有那一处据点，在被自己摧毁后，所谓的神使就已经撤离了。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如果真有外星势力潜伏地球万年，他们的布局不可能如此简单。
    第七天黄昏——虽然永夜中並无黄昏，但林沐根据体內真元运转周期判断，此刻应是日落时分——他来到了鎌仓。
    还未降落，就察觉到了异常。
    首先，是雪。
    其他城市的积雪普遍厚达百米甚至数百米，建筑被完全掩埋，只偶尔有高楼顶端露出雪面，像海面上的孤岛。但鎌仓不同。
    这里的积雪厚度大约只有十米。
    不是风颳走的——周围地形並不特殊，风雪应该同样肆虐。而是某种力量，在持续不断地將飘落的雪转移走，或是……融化？
    林沐降低高度，神识扫过市区。
    然后，他瞳孔微缩。
    城市里，有人。
    不是零星几个，是成百上千。他们居住在那些未被积雪完全掩埋的建筑里，街道上甚至能看到清理出的道路，连接著主要建筑。炊烟从一些烟囱升起——在零下五十度的永夜中，这意味著有稳定的燃料来源。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的状態。
    神识感知中，他们的生命气息比普通人类“浑浊”。不是虚弱，而是混杂了某种其他的东西。像是……两种不同的生命形態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林沐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探查。
    很快，他锁定了几处特殊的气息源头。
    不是外星能量，是另一种东西——阴冷、暴戾、带著血腥味的妖异气息。一共五处，分散在城市不同方位，每一处都散发著远超常人的能量波动。
    “这是……”
    林沐眉头紧皱。他想起旧世界关於日本的传说，那些怪谈中的存在。
    他不再犹豫，御剑降落，落在鎌仓车站前的广场上——这里是市区相对开阔的地带。
    脚刚落地，异变骤起。
    “呼——！”
    五道黑影，从五个方向同时冲天而起。
    他们飞行的方式各异：有的振翅，有的踏空，有的如烟雾般飘升。几秒后，呈五角方位將林沐围在半空。
    林沐抬头看去。
    正前方，是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皮肤赤红如火的巨人。他背后生著一对漆黑的羽翼，展开足有五米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鼻子奇长，几乎垂到胸口，尖端如鉤。他手持一把巨大的团扇，扇面上绘著扭曲的风纹。
    “天狗……”林沐低声自语。
    天狗左侧，是一个矮胖的老者。他盘腿坐在一团云朵状的黑雾上，面容慈眉善目，像个笑呵呵的邻家老翁。但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寒而慄。他穿著一身华丽的紫色和服，腰间掛著酒葫芦。
    “滑头鬼。”林沐认出了第二个。
    天狗右侧，是一个白衣女子。她悬浮在空中，长发如雪，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却是妖异的蓝色。她周围飘散著细小的冰晶，空气在她身边凝结出霜花。
    “雪女。”
    滑头鬼下方，是一个半透明的黑影。他没有固定形態，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作烟雾，时而又化作多手多脚的扭曲怪物。唯一不变的是那张脸——一张覆盖整个“头部”的巨口，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尖牙。
    “朧车。”林沐想起记载中的百鬼之一，据说能吞噬人魂的妖怪。
    最后一位，在天狗正上方。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女子，穿著华丽的十二单衣，面容绝美却毫无血色。她双手拢在袖中，眼神空洞，周身散发著浓烈的死气。最诡异的是她的脖子——一道深可见骨的环形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头颅又接回去。
    “轆轤首。”林沐眯起眼睛。传说中的长颈女妖。
    五个妖怪，五种不同的妖异气息，將林沐牢牢锁定。
    最先开口的是天狗，声音粗糲如砂石摩擦：
    “何者だ？”（什么人？）
    林沐没理他。
    他只是静静站著，神识全力展开，探查这五个存在的底细。不是人类，不是异能者，也不是外星生命。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他们的能量核心深处，有某种类似信仰之力的东西在流转，混杂著大量的负面情绪——恐惧、怨恨、贪婪、暴怒。
    滑头鬼呵呵一笑，切换成流利的中文：
    “小哥儿不是日本人吧？这身打扮，这气质……中国人？”
    林沐终於开口，声音平淡：
    “你们是妖，还是鬼？”
    “妖？鬼？”滑头鬼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那些都是你们人类强加给我们的称呼。我们啊，是从平安时代就存在的『大灵』。一千多年来，看著你们人类兴衰，看著你们文明起落。”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但眼神渐冷：
    “现在，你们人类的时代结束了。该轮到我们了。”
    天狗不耐烦地扇了扇翅膀：
    “废话少说！人类，这里现在是我们『百鬼夜行』的领地。底下那些人，都是我们的奴隶、血食、玩物。不想死就赶紧滚！”
    林沐环视一周，然后问：
    “那些人类，是被你们强迫的？”
    “强迫？”雪女开口了，声音冰冷如碎冰，“是他们自己选择臣服的。在永夜中，在绝望里，我们给了他们庇护，给了他们温暖，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作为代价，他们献上忠诚和……偶尔的祭品，很公平。”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冰雾。
    林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我，不离开。”
    五个妖怪同时一怔。
    “我是人类。”林沐继续说，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带著沉重的力量，“只要我还活著，就不能看著同类为奴为食。”
    天狗第一个暴怒：
    “找死！”
    他双翅一振，巨大的身体如炮弹般俯衝而下。速度极快，瞬间突破音障，带起的衝击波將广场上的积雪炸飞。
    林沐没动。
    直到天狗的利爪即將触及头顶时，他才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雷。”
    一字真言。
    一道紫色雷霆凭空而生，直径半米，从林沐掌心射出，直衝天狗胸膛。
    太快了。
    天狗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將那双漆黑的翅膀合拢在身前，硬抗这一击。
    轰——！！！
    雷霆炸开，电蛇狂舞。
    天狗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十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胸前的红皮焦黑一片，冒著青烟，翅膀上的羽毛被烧掉大半。
    但没死。
    “吼——！！！”天狗仰天咆哮，眼中燃起狂怒的火焰，“区区人类，竟敢伤我！”
    他再次扑来，这次速度更快，力量更大。双爪撕裂空气，带起刺耳的尖啸。
    林沐眼神微冷。
    看来，刚才那一击还是留手了。
    他心念一动，惊雷剑出鞘。
    剑光一闪。
    不是一道，是千百道。惊雷剑在空中分化，化作漫天剑雨，每一道剑光都锁定天狗的一处要害。
    天狗脸色大变，疯狂挥舞团扇，试图扇飞剑光。扇面上风纹亮起，狂暴的气流捲起雪暴，確实吹散了一部分剑光。
    但更多的剑光绕开气流，从刁钻角度刺来。
    噗噗噗噗——！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连绵不绝。
    天狗的身体在空中僵住。他的胸膛、腹部、四肢，同时炸开数十个血洞。每一剑都精准地穿透妖力护甲，撕裂肌肉，破坏经络。
    最后一剑，从天灵盖贯入。
    天狗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瞳，瞬间黯淡。
    巨大的身体从空中坠落，“轰”地砸进雪地里，溅起漫天雪沫。血从数十个伤口中汩汩涌出，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四个妖怪，全都僵在原地。
    他们看著天狗的尸体，又看向林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天狗是他们中战力最强的，肉体力量堪比旧时代的主战坦克，妖力防御能硬抗飞弹直击。可在这个人类面前，只撑了两招。
    不，严格来说只有一招——第一道雷霆只是试探，第二波剑雨才是杀招。
    一招，灭杀天狗。
    滑头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著林沐，一字一句地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人类。”林沐说，剑指一引，惊雷剑飞回手中，“现在，轮到你们了。”
    剩下的四个妖怪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他们瞬间达成共识——
    联手。
    必须联手，否则今天谁也別想活。
    雪女最先出手。她双手张开，口中吟唱起古老的咒语。空气温度骤降，广场上所有积雪同时浮空，化作亿万冰针，每一根都锋利如刀。下一秒，冰针如暴雨般射向林沐。
    同时，朧车动了。他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贴著地面迅速蔓延，从下方袭向林沐。黑雾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地面腐蚀，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轆轤首的长颈突然伸长，头颅如炮弹般射出，张开大嘴咬向林沐的后颈。她的脖子拉伸到十几米长，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滑头鬼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双手结印。他身下的黑雾扩散，笼罩整个广场。雾气中，无数幻影浮现——狰狞的鬼面、哭泣的怨灵、扭曲的肢体。这是精神攻击，试图干扰林沐的神识判断。
    四面围攻，上下夹击。
    这是四个大妖千年默契的合击。
    林沐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集中。
    神识如潮水般收缩，凝聚到身前三尺。外界的幻影、冰针、黑雾、头颅，所有攻击的轨跡、速度、弱点，都在识海中清晰呈现。
    然后，他动了。
    第一步，向左踏出。
    惊雷剑挥出，不是斩向冰针，而是斩向冰针之间的“空隙”。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蒸发，形成一条真空带。射来的冰针进入真空带，轨跡偏移，互相碰撞，碎成冰粉。
    第二步，身体后仰。
    轆轤首的头颅擦著鼻尖掠过。林沐左手一探，精准地抓住了她的长颈——不是抓脖子，是抓颈部某个特定的位置。那里是妖力运转的节点，一经抓住，整条脖子瞬间僵直。
    林沐发力一扯。
    “嗤啦——！”
    轆轤首的整条脖子被硬生生扯断。头颅飞出去十几米，砸进一栋建筑里。无头的身体在空中抽搐，然后坠落。
    第三步，右脚跺地。
    地面炸开，衝击波向下扩散，与上冲的黑雾撞在一起。黑雾被震散，露出朧车惊愕的本体——一个由无数怨魂拼凑成的扭曲怪物。
    林沐没给他重组的机会。
    惊雷剑脱手飞出，剑身雷光暴涨，化作一道紫色电龙，贯穿朧车的核心。怨魂们发出悽厉的尖叫，在雷光中灰飞烟灭。
    第四步，林沐睁开眼，看向雪女。
    雪女正在准备第二波攻击，但林沐的速度太快了。他身形一闪，出现在雪女面前，两人几乎脸贴脸。
    雪女瞳孔骤缩，想退，但林沐的手已经按在她额头上。
    “太阳真火，焚。”
    金色火焰从掌心涌出，瞬间包裹雪女全身。极寒与至阳碰撞，爆发出剧烈的能量衝突。雪女惨叫著，身体在火焰中迅速融化、蒸发，最终化作一团白雾，被风吹散。
    从四人联手到全灭，不到十秒。
    广场上，只剩下滑头鬼。
    他坐在黑雾上，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他指著林沐，手指颤抖，“你不是人类！人类不可能这么强！”
    林沐没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
    “现在，”林沐说，“回答我几个问题。”
    滑头鬼咬了咬牙，但看著林沐那双冰冷的眼睛，最终还是屈服了。
    “你问。”
    “你们是什么时候甦醒的？”
    “陨石撞击后……大约第三十天。”滑头鬼说，“天地剧变，灵气——不对，按照你们的说法是『能量环境』——剧烈波动，打破了封印我们的结界。我们陆续醒来。”
    “为什么会选择鎌仓？”
    “这里……有我们的『源』。”滑头鬼迟疑了一下，“千年之前，我们的力量就扎根在这里。即使沉睡，根须也在汲取这片土地的人心情绪。现在醒来，自然要回到根源之地。”
    林沐若有所思：“那些人类，是被你们用妖力控制的？”
    “一部分是。”滑头鬼不敢隱瞒，“我们用妖力感染他们，在他们的意识中种下『种子』。种子会慢慢成长，让他们逐渐接受我们的统治，甚至……渴望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能解除吗？”
    滑头鬼苦笑：“种子一旦发芽，就与宿主灵魂融合。强行拔除，会连带摧毁他们的神智，变成白痴或疯子。”
    林沐沉默。
    他闭上眼睛，神识再次扫过整个城市。
    这一次，他不再探查能量波动，而是深入那些被感染者的意识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
    每个人的灵魂里，都有一株暗红色的“植物”在生长。根系扎进灵魂核心，枝叶蔓延到意识各个角落。有些人的植物还只是嫩芽，有些人已经开花结果，灵魂被侵蚀大半。
    更可怕的是，这些植物之间有著无形的连接，组成了一张覆盖全城的“网”。网的中央，正是刚才被他杀死的五个大妖——他们是宿主，是节点，是这张妖力网络的核心。
    现在核心被毁，网络却没有崩溃。
    它在……自发重组。
    林沐“看”到，城市深处，还有更多弱小的妖怪正在觉醒。他们吸收著网络中散逸的妖力，迅速成长，准备接替死去的五大妖，成为新的节点。
    这张网，已经扎根太深。
    除非將整张网连根拔起，否则，妖力感染会一代代传递下去，永无止境。
    林沐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看向滑头鬼：“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所谓的『妖怪文明』，打算怎么对待其他人类？”
    滑头鬼犹豫了一下，低声说：“统治……圈养。把人类当成牲畜，定期收割情绪和生命力，作为我们成长的养分。”
    “明白了。”
    林沐抬手，太阳真火涌出，將滑头鬼烧成灰烬。
    然后，他飞上半空。
    俯瞰这座千年古城。
    夜色中的鎌仓，寂静无声。那些被感染的人类，大部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建筑里沉睡，做著被妖力编织的美梦。
    林沐深吸一口气。
    双手开始结印。
    不是道门手印，是天马文明记载中，用於大规模净化邪秽的“天罚雷阵”。他从未用过，因为消耗太大，而且对环境破坏过於严重。
    但今天，必须用。
    一个印，两个印，三个印……
    每结一个印，他体內的真元就被抽走一成。当他结完第九个印时，丹田內的元婴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几乎透明。
    代价巨大。
    但阵成了。
    天空，雷云开始匯聚。
    不是自然的云，是紫色的、由纯粹雷电能量构成的漩涡云。云层覆盖了整个鎌仓市区，直径超过十公里。云中电蛇狂舞，雷声如万鼓齐鸣。
    地面，对应天空的雷云，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图案。图案由无数金色符文组成，每个符文都在燃烧，散发著至阳至刚的破邪之力。
    天与地，雷与火，在这一刻共鸣。
    林沐站在阵眼中心，长发飞扬，衣袍猎猎。
    他双手向下一按，吐出最后一道真言：
    “天罚——降！”
    轰！！！！！！！！！！！
    第一道雷霆落下。
    不是一道，是万道。紫色雷柱如暴雨般倾泻，每一道都精准地轰击在妖力网络的节点上——那些被感染最严重的人类，那些正在觉醒的小妖，那些妖力匯聚的建筑。
    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
    雷霆持续轰击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雷云散去，法阵熄灭。
    林沐从空中缓缓降落，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嘴角溢血。刚才的雷阵，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真元，经脉多处撕裂，元婴濒临溃散。
    但他还是强撑著站起来，看向前方。
    鎌仓，已经不存在了。
    原本的市区，现在是一个直径五公里的巨坑。坑深百米，坑壁是琉璃化的岩石，还在冒著青烟。坑底，残留的妖力余烬像鬼火般飘荡，但很快就彻底熄灭。
    所有被感染者，所有妖怪，所有妖力网络，都在天罚雷阵中灰飞烟灭。
    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林沐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御剑而起，摇摇晃晃地向西飞去。
    身后，是彻底净化的废墟，和一个残酷的真相：
    末世之中，威胁人类存续的，不仅仅是天灾、变异生物和外星势力。
    还有那些从歷史阴影中復甦的，更古老、更诡异的东西。
    而他的路，还很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