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休息区更像一间高雅的茶室。
    浅木色的地板光可鑑人，墙壁贴著米白色的亚麻布纹壁纸。四张低矮的茶几呈弧形摆放，每张茶几旁围著两个蒲团。空气中飘著清雅的檀香，混著现磨咖啡的醇厚气息。
    房间一角確实有一台咖啡机，正在“咕嘟咕嘟”地工作。
    最诡异的是音乐。轻柔的古典吉他曲从隱藏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一切都在营造一种错觉：你们是来喝茶听音乐的客人，不是等待下一场生死考验的囚徒。
    “请坐。”卡里姆的声音温和地响起，这次是从天花板中央一个古铜色的喇叭花形音响里传出的，“各位辛苦了。喝点东西，休息一下。”
    没有人动。
    八个人站在门口，像八尊僵硬的雕塑，警惕地打量著这个过於“正常”的空间。
    最后还是陈砚舟先走了进去。他走到咖啡机前，拿起一个白瓷杯，接了半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他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是真咖啡。”他说，“哥伦比亚豆，中度烘焙，应该是现磨的。”
    这话像解除警报的密码。其他人陆续走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陆棲川给云知羽倒了杯水，江月月扶著阿宝在蒲团上坐下，阿宝的眼神依然有些涣散，但比刚才好多了。
    此刻，霍青山心忧地望著屏幕上，这些孩子们疲倦的面庞。
    他对他们充满了愧疚。
    当年，他之所以愿意收下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各有各的困境。
    他以为，带上他们，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生活，能把他们教好，让他们好好地活著。
    现在看来，自己当初所做的决定是多么错误！
    这一刻，他无法原谅那时候的自己。
    再拖下去，这些孩子都会耗死在这儿的。
    他必须结束这场荒诞的闹剧。
    霍青山对著耳机，低喊了一声：“林默。”
    林默很默契，知道霍青山最关心什么，说道：“人已经在工厂外围了。但对方很谨慎，所有出入口都有生物识別锁，强攻的话他们会立刻销毁证据逃跑。他们建议……再等等。”
    等到卡里姆最鬆懈的时候。
    霍青山望著监控画面。
    画面里，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用金色的花体字写著“第四轮:平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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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团长，”卡里姆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准备好了吗？第四轮要开始了。”
    霍青山抬起头，看见卡里姆的脸出现在主屏幕上。他换了套西装，是深灰色的三件套，配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看起来像个要去参加学术会议的教授。
    “你很喜欢看人受罪。”霍青山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喜欢看人突破极限。”卡里姆纠正，“痛苦、恐惧、绝望——这些情绪会逼出人类最真实的一面。而真实，是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
    “所以你就杜撰出一段往事，去逼小羽？”
    卡里姆笑了，“那不是逼，是唤醒。她有权知道真相，不是吗？虽然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真相？那算什么真相？”霍青山有些激动。
    卡里姆说道：“我说的就是真相。霍家的人，如果不是对不起云家，又何苦连云家人都不敢见？”
    “我们是对不起云家，但是……杀害云家人的人不是我们，是你们，卡里姆，你们卑鄙……”
    卡里姆冷笑道：“省省力气吧，霍老板，你还不如留点儿力气想想该怎么帮助这帮人活下来。”
    霍青山冷静了点儿。
    他看向另一个屏幕，拍卖会上，那幅假的《百戏赋》正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装进定製的手提箱。
    五千万，买了个笑话。
    但他不后悔。如果五千万能换小羽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那就是千值万值。
    “霍老板，”卡里姆的声音响起，“我看你对拍卖那么感兴趣，那就再拍一件吧。”
    卡里姆划动屏幕，一件件古董的特写显示出来。
    “是瓷器，画作，还是书法作品？亦或者古钱？”
    卡里姆今天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折磨蜀艺凌云杂技团的人，折磨霍青山，二是弄走霍青山的所有钱。
    霍青山压著愤怒，说：“如果我拒绝呢？”
    “那云知羽就会是第四轮第一个上场的人。”卡里姆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我会关掉所有的安全装置。您猜，以她现在的体力，能撑多久？”
    霍青山闭上眼。
    “霍团长，时间不多了。”卡里姆提醒，“第四轮开始了。您每犹豫一秒，云知羽在场上就多一分危险。”
    霍青山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
    “我没有犹豫。”
    卡里姆阴测测地笑了起来，“霍先生真是父爱情深啊，为了自己的女儿，什么都愿意做。我记得当年，你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卡里姆撩了下头髮。
    他那用头髮遮住的左耳，完全缺失，只剩一片扭曲丑陋的疤痕。
    当年，霍青山背著父亲追踪到了无相魔术团，想要討一个真相。
    两人一个杂技高超，一个会魔术技巧。
    一个追，一个逃。
    霍青山最终还是把卡里姆逼到了无人的死角，用带来的铁丝硬生生地勒掉了卡里姆的左耳。
    霍青山在看到他缺失的左耳时，往事立马浮现在了眼前。
    “当初，我就该跟你同归於尽。”
    当时，霍青山也被卡里姆制约，如果霍青山不为了脱身，那铁丝绞下来的就不是卡里姆的耳朵，而是他的脑袋了。
    卡里姆冷笑一声，按下了一个按钮，下一刻，第四休息区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表演空间。地面是纯黑色的镜面材质，倒映著上方复杂的钢架结构。
    空间中央，悬著一条八厘米宽的平衡木，比成年人的手掌还窄。平衡木通体银白色，在灯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更诡异的是平衡木的两端。
    那里各有一个巨大的木箱，漆成鲜艷的朱红色，箱体表面绘著繁复的金色云纹。
    木箱不是固定在地面上的，而是放在一个圆形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底盘上。
    此刻，两个木箱正在缓慢地、无规律地转动，像两个躁动不安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