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屠门
霍青山掏出手机,手指头有些发僵。临走前他是嘱咐过陆棲川的……电话通了。
“川,”他的嗓子里像憋著团火,又压著慌乱,“我怎么说的?让你留意沈偃那边的船!人呢?你们这会儿在哪儿?”
电话那头静静的,一点声儿也没有。
霍青山心往下沉,声音不由得软了:“川?你说话。”
电话那头静得奇怪,一点声响都没有。霍青山心里咯噔一下,那点火气瞬间被压下去,他放轻了声音试探:“川?你怎么样?”
还是沉默。
这沉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声疲惫又痛苦的嗓音撕碎。
陆棲川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霍老板……当年,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为了《百戏赋》,害死云家那么多人?”
霍青山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绷紧,“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他一边攥著手机贴紧耳朵,一边拔腿往沈偃所在的那条船跑。
等他喘著粗气衝上甲板,掀开门帘往船舱里看,心彻底沉了下去。
空的,什么都没有,连个人影都见不著。
他对著电话低吼:“陆棲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苦笑,陆棲川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又字字千钧:“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不管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別信!”霍青山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川,你得信我!”
听筒里又是一声苦笑。
“好,我信你,霍老板。”陆棲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很古怪,“那你告诉我,我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霍青山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臟狠狠一缩。
“川,你是不是听什么人胡说八道了?”
“霍老板,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就好。”陆棲川不依不饶。
“我现在就要见你!”霍青山急得额头冒汗,“等我们见了面,什么都好说,行不行?”
“我现在,还不想见到你。”陆棲川的声音带著抗拒。
“孩子!”霍青山的声音都劈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陆棲川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分,“霍老板你为什么这么著急否认?你是在怕什么?”
霍青山哑口无言,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霍老板,”陆棲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执拗,“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我们陆家,和云家又究竟是什么关係?”
霍青山还是沉默。
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带著自嘲的嘆息,紧接著,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霍青山盯著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手心全是汗,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从船舱里踉蹌著退出来,站在甲板上往四周望,茫茫海面,风卷著浪头拍过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天下这么大,他该去哪里找这帮孩子?
与此同时,云知羽正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
眼前的光影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晃著晃著,就叠出了几十年前的光景。
一个和陆棲川眉眼几乎不差分毫的年轻男人,正踮著脚往布告板上贴演出海报,指尖沾了点糨糊,隨手往衣角蹭了蹭;转身又去帮著搬道具箱,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擦都顾不上擦。
那是陆棲川的爷爷,团里的人都喊他陆叔。他和妻子都是云家杂技团的绸吊杂技演员,一对人人羡的神仙眷侣。
画面里,他们从青丝演到生出了些许白髮。
时间没有磨灭他们对彼此的爱,反而让他们更有默契。
绸带被他们舞得上下翻飞,时而缠在腕间,时而舒展如翼,两人的身影在空中辗转腾挪,利落得像两只穿梭的飞燕,又美得像一幅流动的画。
红绸映著台下的灯火,艷得像两道坠在半空的云霞。
底下看客的叫好声、鼓掌声浪涛似的涌上来,几乎要掀翻戏台的顶。
可就在两人身子凌空舒展,要做那最惊艷的“比翼翻”时,一道寒光倏地闪过,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只听“嘶啦”两声脆响,那两条坚韧的绸带,竟齐齐断了!
失重的眩晕瞬间裹住了两人,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身影就像断线的风箏,直直地朝著台下摔了下去。
一片血泊在他们身下晕开。
云知羽看得眼睛发直,下意识低喊了一声。
画面还在继续,云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死法都怪得很,全是栽在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杂技技艺上。
先是一位精瘦的中年汉子。
他独自在后院练习“飞叉”,五柄银叉在他手中、臂上翻飞轮转,寒光熠熠。
就在他一个利落的“鷂子翻身”,准备用后背接住拋向空中的飞叉时,右脚恰好踏在一块不知何时鬆动的青砖上,身形一滯。
本该稳稳落在脊背叉架上的飞叉,因这瞬间的失衡偏了角度,一柄叉尖未能卡入支架,反而借著下坠旋转之力,斜斜向下疾射,“噗”一声闷响,竟从他敞开的衣襟领口贯入,直没至柄。
他双目圆睁,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仰面倒下。
接著是一个敦实的少年,在练习云家秘传的“九转连环蹬”。巨大的彩釉陶缸在他双脚上轻灵滚动。
不知怎的,缸口內沿某处,竟被预先打磨得异常薄脆。当他奋力將缸高高蹬起,准备接住下落的“倒掛金钟”时,那缸沿承重处骤然崩裂!沉重的缸体不是被稳稳接住,而是半边碎裂,带著尖锐的陶片和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面门。
少年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再是一位负责道具的老师傅。
他正在检修“刀山”梯,那是由数十柄真刀刀刃向上组成的梯子。
他仔细检查每一处铆钉和绳索,浑然不觉脚下承重的横木已被人动了手脚,內部被虫蛀般鏤空,只留一层脆弱的表皮。
当他攀至高处检查顶端固定时,“咔嚓”一声,横木断裂!老师傅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落下来,身体被下方密集的刀刃穿透……
那些下手的人藏得极深,神不知鬼不觉。
云知羽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切,他看到了自己的外公。当时混乱四起,外公一把將年幼的母亲云林艺和襁褓中的他护在身后,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分明是要主动暴露自己,引开那些杀手。
外公跑向了一道花墙,墙很高,挡住了云知羽的视线。他只听见一声闷响,再想往前凑,就看见一个和霍青山长得极像的男人,双手沾满了血,从花墙后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那是霍青山的父亲。
紧接著,霍青山的爷爷也追了出来,压低了声音催促:“快走!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霍父没敢耽搁,转身衝进旁边的屋子,很快抱著一个婴孩跑出来,正是年幼的霍青山。父子俩头也不回地往远处逃,身后的云家宅院,火光渐起。
画面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光线慢慢恢復正常,那些光影,全是沈偃用人偶戏法操控出来的,连声音都是靠科学技术合成、储存再播放的,极其逼真。
沈偃慢悠悠地走到云知羽面前,嘴角勾著一抹笑:“怎么样?这样的方式,是不是比直接跟你讲当年的事,更有意思?”
云知羽的脸上全是泪,眼眶红得嚇人,他死死盯著沈偃,声音哽咽,却带著一股狠劲:“你这种人居心叵测,给我看这些做什么?真相未必就是你说的这样!”
“噢?”沈偃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没想到你跟你爸待的时间不长,倒是挺信任他。看来他这个爸,还算合格。”
“你別避重就轻!”云知羽气得浑身发抖,“也別想挑拨我们的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