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切…都是有其意义的
“或许,该由导游叶小姐介绍一下?”
杨楼站在列车头,回身看向眾人身后的叶尤。
稍早些时候。
“哐当,哐当。”
沉闷的铁轨摩擦声,在幽暗的隧道中渐渐放缓。
车厢內,气氛透著几分古怪。
稍早些时候。
隨著穹顶那轮紫雾罗盘的彻底崩碎,燕山尼伯龙根的底层规则陷入了短暂的瘫痪。
原本在深渊另一头、正顺著岩壁往上攀爬,试图去找路明非的杨楼、酒德麻衣和叶尤三人,脚下一空,直接掉了下来。
好在半空中,有路明非斩破空间留下的那道淡金色剑痕指引。
三人顺著剑痕散落的萤火光点,精准地砸在了这列正在疾驰的黑色列车车顶上。
再之后。
“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满身泥水、提著长戟、鼻青脸肿的傢伙,也跟著从某个空间裂缝里掉了下来,
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车厢连接处的铁板上。
正是彻底迷路、孤身一人在隧道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砍了多少死侍的赵问。
至此,除了一意孤行的首席与在逃的龙王小师妹外,
眾人算是奇蹟般地匯合了。
但眼下的局势,並没有因为匯合而变得轻鬆。
列车驶出了燕山尼伯龙根的边缘地带。
周遭那不可名状的虚无深渊逐渐褪去,
隨之而来的是现代工业文明浇筑出的钢筋混凝土隧道。
路明非那一剑,不仅斩碎了蜃楼的阵眼,似乎还导致尼伯龙根的紊乱,蛮横地打通了燕山与西山之间原本被隔绝的空间壁垒。
他们已经进入了西山地铁的线路网。
但西山的地下轨道错综复杂,犹如一座巨大的地下迷宫。
“吱——!”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
列车在一条岔路口前,缓缓停了下来。
前方的隧道深处,一片死寂。
但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却隱隱闪烁著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利爪刮擦铁轨声,各种奇形怪状的兽影与鬼影在隧道壁上若隱若现。
有东西在堵路。
而且数量非常庞大。
“芬格尔,让eva对接诺玛,零,联繫一下苏恩曦。”
诺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著前方的黑暗,眉头紧蹙。
“我们需要西山地铁的完整结构图。这地方的磁场还在波动,硬闯很容易被困死在死胡同里。”
“收到收到。”
眾人忙碌起来,戒严的各自戒严,
而在这满是杀伐与肃杀的车厢后头。
气氛,却显得有些不太一样。
芬格尔坐在角落的破损座椅上,低著头。
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右手,正紧紧地握著另一只手。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散发著微弱纯白光芒的手。
eva静静地在他身旁。
在路明非那不讲理的权柄干涉下,她短暂地跨越了数据与现实的壁垒,拥有了一丝微凉的、却真实存在的触感。
光影少女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被死死握住的手。
清澈的眼眸里,透著几分人工智慧不该有的迷惘。
“你明明知道,我其实……不算是她。”
eva轻声开口,声音空灵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只是卡塞尔地下一台超级计算机里的一段代码,一个被输入了记忆与人格的数据幻影。”
她看著芬格尔那张鬍子拉碴、写满疲惫的脸。
“这短暂具象化的实体,很快就会消散。能不能存在,又有何异?”
她微微偏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握著吗?”
“明明以前...握不到。”
“现在……我也没体温。”
芬格尔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没个正形、透著贼光和猥琐的眼睛里,此刻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眼眶发红。
他看著眼前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魘里、又无数次在冰冷的机房屏幕上陪伴他的脸。
芬格尔缓缓摇了摇头。
“不一样。”
废柴学长声音嘶哑,透著一股被岁月沉淀到骨子里的沧桑与深情。
“人总是浪漫的……”
他紧紧握著那只微凉的光影之手。
“且心怀侥倖与理想的。”
哪怕只是一串代码,哪怕只有这短短的几分钟。
那也是他在格陵兰的冰海之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恩赐。
“我很感谢路明非。”
芬格尔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感谢他这不讲理的怪物师弟,帮了我这一次。”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溺死人。
“一切…都是有其意义的,eva。”
“不管是你现在能拥抱我。”
“还是我能像这样,真实地望著你。”
哪怕没有体温,哪怕终將消散。
“……”
eva愣住了。
光影少女那完美无瑕的脸庞上,闪过几分波动。
半晌。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温柔、且令人动容。
仿佛连隧道里的冷风,都因为这份跨越了生死与虚实的深情而停滯了。
然后。
eva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芬格尔死死攥著不放的大手。
“但是,你可以鬆手了吗?”
光影少女声音空灵,平铺直敘,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我要接驳诺玛的底层信號,把西山地铁的结构数据发给零和薯片了。”
“单手传输数据的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四点六。”
“……”
芬格尔脸上的深情瞬间僵住了。
那酝酿了半天的眼泪,硬生生地卡在了眼眶里,不上不下。
他呆呆地看著eva。
眼看著光影少女的手指即將抽离。
“你可以抱著我。”
eva忽然补充了一句。
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
列车的最前方。
杨楼提著那杆漆黑的长枪,黑衣如铁,站在破碎的车门边,
“与其再找数据。”
回身,目光落在了眾人身后的那个戴著青铜面具的女人身上。
“这里,导游小姐应该很熟吧。”
“……”
车厢內安静了一瞬。
酒德麻衣抱著双臂,似笑非笑地靠在座椅旁。
楚子航握著雪白的唐刀,淡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了过去。
眾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匯聚在了叶尤的身上。
叶尤站在原地,身披暗红色的长裙。
她沉默了许久。
隔著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发出一声无奈的嘆息。
“其实,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了。”
她抬起手,有些粗暴地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隨手扔在脚下的铁皮地板上。
面具下,是一张妖艷却又透著野性与暴戾的脸庞。
“我也懒得再演下去了。这该死的人类嚮导游戏,早就不適合我了。”
叶尤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既然吾王都已经暴露了身份,甚至不惜提前赶回王域……”
她眼底那抹属於龙类的暗金光芒不再掩饰,轰然点燃。
“吾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
叶尤大步越过眾人,径直走到列车的最前方。
她看著隧道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猩红兽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里是西山。大地与山的王座所在。”
“前面的线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很显然,那帮躲在暗处的鼠辈,不仅弄出了燕山的调虎离山之计,甚至已经成功渗透进了西山的腹地。”
叶尤周身的气流开始疯狂涌动。
一丝丝幽邃的紫光,夹杂著沉重的元素威压,在她的长裙下縈绕而起。
“虽然他们的计划没有完全成功。但王域,大抵是被入侵了。”
她转过头,看著车厢里的眾人。
“吾要回去救主。”
“哪怕把这条命填进去。”
她转过身,直面那片翻滚的黑暗。
“不怕死的,想跟就跟来吧。”
“如果,你们能跟得上的话。”
话音刚落。
“唰——!”
一道黑衣猎猎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她,
楚子航单手提著雪白唐刀,直接站在了车厢边缘的最前方,
淡金色的眸子望著隧道深处的死侍群。
下一瞬。
“轰——!”
狂暴的紫光在车厢前方轰然炸开,將周围的残破铁皮尽数掀飞。
光华万千,不过转眼。
一头通体覆盖著紫色鳞片的巨龙,悬飞在列车前方,
属於次代种的恐怖龙威,如潮水般向前方的黑暗中碾压而去,逼得那些低阶死侍发出一阵阵恐惧的哀鸣,连连后退。
龙首低垂。
那双流淌著暗金与暴虐的巨大竖瞳,望站在最前方、渺小如尘埃的黑衣青年。
“人类。”
叶尤的声色如层层叠叠、犹如闷雷般的龙文音节,在隧道內隆隆震盪。
“你凭什么,敢站在吾的面前?”
“你为什么,这么执著於吾王?”
紫龙鼻腔里喷出灼热的白雾,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不解与高高在上的嘲弄。
“你知道,人和龙的差距,有多大吗?”
“那是百年的须臾,与万古的永恆。”
“那是螻蚁的挣扎,与神明的权柄。”
“是尔等脆弱可悲的人性,与高悬王座、视万物为芻狗的绝对冷酷!”
叶尤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
“你所见的,你所眷恋的,不过是她戴上的一张名为『夏弥』的脆弱面具。”
“她从来都不止是你看到的那副模样。”
狂风在隧道中呼啸。
楚子航站在那巨大的龙首前,黑衣如铁,显得如此渺小。
但他没有退。
握著刀柄的手,依旧沉稳如山。
淡金色的眸子看著前方的无尽黑暗,眼底的君焰隱隱跳动。
“所以……”
黑衣青年缓缓抬起头,声色平静,却透著一股凿穿一切的固执。
“我想看到,她更多的模样。”
管她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
管她是那个会在屋檐下躲雨的师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酷嗜血的龙王。
他们之间的约定,还没有结束。
他送出去的刀,还没有收回。
既然她说山水有相逢。
那这山水,他自己踏过去便是。
“轰——!”
緋红色的君焰在雪白唐刀上轰然点燃。
楚子航没有再理会身后那头错愕的紫龙,提著刀,迎著那密密麻麻的猩红兽瞳。
一步迈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