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向你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白刃战结束得很快。
从三营七连跃出战壕,到最后一名日军倒下,前后不过几分钟。
但这几分钟,却像被血浸泡过的几年一样漫长。
战场上,硝烟混合著血腥味,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腾。
三营七连士兵,人人带伤,浴血如洗。
他们相互搀扶著,拖著疲惫到极点的身躯,一步步蹣跚地走回战壕。
每一步,都在浸透鲜血的焦土上留下深红的脚印。
有人断了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抱著牺牲战友的枪。
有人腹部被刺刀划开,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勒住,血还在渗。
有人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们沉默地走著,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群从地狱血海中归来的、伤痕累累却永不屈服的战神。
战壕里,有几个因为重伤无法参战的士兵挣扎著爬起来,用还能动的手,把这些血战归来的兄弟一个个拉进来。
没有欢呼。
没有庆贺。
只有沉默的、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阵地上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弹孔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翻卷的声响。
绣娘坐在“麒麟102”的操纵室里,双手依旧搭在遥控武器站的控制杆上。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地钉在那片刚刚结束廝杀的血色土地上。
钉在那些相互搀扶著走回战壕的、伤痕累累的背影上。
钉在那个一只眼睛缠著渗血布条、
拄著一把日军军刀、虽然摇摇欲坠却依旧像標枪一样挺立在战场中央、
监督著所有兄弟安全撤回后、
才最后一个转身、一瘸一拐走向战壕的独眼连长身上。
绣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入伍时,在军史馆看到的那一张张黑白照片。
那些照片上的中国军人,穿著破旧的灰蓝色军装,拿著简陋的武器,站在残破的工事后面,眼神疲惫却坚定。
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很简单:
“淞沪会战,某部官兵死守阵地,全连殉国。”
“南京保卫战,某团官兵与日军巷战,全员战死。”
“徐州会战,某营官兵阻击日军机械化部队,全部牺牲。”
那时,她只是觉得悲壮。
但此刻,当她亲眼看到这些1937年的中国军人,看到他们如何在绝对劣势下,用最原始的方式,以命换命,死战不退时——
她才真正明白了,“悲壮”这两个字背后,是怎样的血肉之躯,是怎样的不屈灵魂,是怎样的……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坚守。
在“后世”没来之前。
在没有“麒麟”坦克,没有精確制导,没有信息化作战的1937年。
就是几万、几十万这样的中国军人。
就是用这样简陋的步枪、土製的手榴弹、厚重的大刀。
就是用这样的血肉之躯。
就是用这种明知必死、却依然向前扑去的、近乎愚蠢的勇敢。
一寸一寸,挡住了日军的钢铁洪流。
一天一天,拖住了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梦囈。
用生命,为这个苦难的民族,爭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用鲜血,为这个破碎的国家,浇灌出了最后的尊严。
绣娘的眼睛,红了。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这片战场上响起:
“后世军人,向三营七连,致敬。”
战壕里,刚刚被拉上来的陈大山,正靠在一个沙袋上喘气。他听到了这句话,抬起头,独眼望向麒麟坦克的方向。
陈大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很难看,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还是笑了。
他身后,那些刚刚经歷血战、还能动的三营七连士兵,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这些早已见惯了生死、麻木了情感的汉子,此刻听到绣娘的这句话,眼眶却突然红了。
有人低下头,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有人用力挺直了腰杆,儘管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这些伤痕累累的士兵胸中涌动。
那是被理解的感动。
是被认可的骄傲。
是后世从未忘记,所有牺牲全部值得的……
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