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二楼，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煤气灯发出嘶嘶的燃烧声。
    罗德戴著那副特製的炼金手套，手中的镀银解剖刀稳稳地切开了那条怪鱼的腹腔。
    並没有鲜红的血液流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带有强烈腥味的暗绿色液体。
    这种液体接触到空气后，迅速挥发出一层淡淡的薄雾。
    班杰明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拿著一块浸透了香水的手帕捂住口鼻，脸色苍白地看著罗德的操作。
    “它的內臟结构已经完全变异了。”
    罗德声音冷静：“胃部萎缩，肺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为发达的腮裂系统。这说明它已经完全放弃了陆地生存的可能，彻底適应了深海的高压环境。”
    刀尖挑起了一块灰白色的肉瘤，位於怪鱼大脑的后方，连接著脊椎神经。
    罗德停下了动作。
    在他的灵性视野中，这块肉瘤正在散发著一种极其微弱，但频率极高的魔力波动。
    这种波动的顏色是浑浊的深蓝，带著一种令人精神不適的粘稠感。
    “这是什么？”班杰明忍不住问道。
    “接收器。”
    罗德將那块肉瘤切了下来，放入装有稳定剂的玻璃瓶中：“也是定位器。这东西的魔力性质，和莫蒂默在死灵高塔里製造的那个生物信標完全同源。虽然强度只有万分之一，但本质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脱下手套扔进焚化炉。
    “这意味著，莫蒂默死前发出的信號不仅被接收到了，而且对方已经做出了回应。这只怪鱼不是迷路的变异体，它是被派来的斥候。它体內的这个器官，就是在指引后续的大部队锁定王都的坐標。”
    班杰明打了个寒颤，“大部队？您是说……会有更多这种东西？”
    “比这更糟糕。”罗德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向东方的港口方向：“深潜者眷属只是炮灰。真正的深海种族，拥有不亚於人类的智慧和社会结构。它们不会像野兽一样乱冲，它们会通过战术来进攻。”
    罗德的话音刚落，远处的天际突然闪过一道惨白的光。
    紧接著，一声沉闷的巨响顺著地面传导而来，震得桌上的玻璃瓶叮噹作响。
    ……
    王都东区，皇家港口。
    这里是整个王国最大的深水良港，停泊著数十艘远洋货轮和几艘皇家海军的护卫舰。
    虽然因为瘟疫封锁，港口的吞吐量大减，但码头上依然堆满了尚未转运的物资。
    夜色深沉，海面上瀰漫著一层厚重的白雾，能见度不足十米。
    负责守夜的老水手汉斯裹紧了身上的羊毛大衣，提著风灯在栈桥上巡逻。
    他总觉得今晚的海浪声有些不对劲。
    平时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是有节奏的“哗啦、哗啦”，但今晚，那种声音变得更加沉闷，且伴隨著一种奇怪的“咕嘰”声，就像是有无数只脚掌踩在湿泥上。
    汉斯停下脚步，举起风灯向海面照去。
    光线穿透薄雾，照亮了一小片海面。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海水正在退去。
    原本应该在涨潮期的海水，此刻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后退缩，露出了长满藤壶和海藻的黑色海床。
    而在那裸露的海床上，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蠕动。
    还没等汉斯反应过来，远处的海平线上，一道高达十米的白色水墙无声无息地涌了过来。
    海啸。
    但这海啸並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它像是被某种力量控制著，以此来掩盖行踪。
    “敌袭——！”
    汉斯刚喊出半个音节，一根锋利的骨矛就穿透了迷雾，精准地扎穿了他的喉咙。
    他的尸体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后飞去，钉在了栈桥的木桩上。
    下一秒，白色的水墙撞上了防波堤。
    並没有预想中的毁灭性衝击，海水在越过堤坝后迅速平铺开来，淹没了码头的低洼区域。
    隨著海水的涌入，无数道黑色的身影从浪花中跃出。
    它们身高约一米五左右，佝僂著背，全身覆盖著湿滑的鳞片，手脚上有蹼，背部生有锋利的鱼鰭。
    手中握著由珊瑚、兽骨和沉船废铁打磨而成的简陋武器。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嘶吼，而是保持著一种诡异的沉默，迅速分散开来，向著码头区的仓库和守卫岗亭摸去。
    一名正在岗亭里打盹的卫兵听到动静，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嘴在眼前放大。
    “咔嚓。”
    卫兵的半个脑袋被咬了下来。
    鲜血刺激了鱼人的凶性，但这只鱼人並没有停下来进食，而是迅速冲向下一个目標。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屠杀。
    仅仅十分钟，外围的十二个岗哨全部被拔除，没有发出一声警报。
    隨后，鱼人突击者们將目標对准了那些堆满物资的仓库。
    它们並没有抢夺財物，而是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颗颗黑色的圆球，扔进了仓库的通风口。
    “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终於打破了夜的寂静。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港口区，將那些在火焰中跳跃的狰狞身影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
    王都西区，黑铁军营。
    铁公爵巴尔萨泽正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他的军队主力此刻正全部分散在下城区与上城区的交界处，维持著那道脆弱的封锁线。
    瘟疫虽然被药剂压制，但恐慌的人群依然是巨大的隱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暴乱。
    “大人，港口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很大。”
    凡斯上校快步走进指挥室，神色有些疑惑，“巡逻队报告说是仓库区起火，可能是走私贩子內斗，或者是那些被封锁在下城区的暴民试图从水路突围。”
    “走私贩子？”
    铁公爵冷哼一声，“这种时候他们还敢顶风作案？让港口警备队去处理，如果人手不够，就从预备役里调两个小队过去。不要动用主力，下城区的封锁线绝对不能鬆动。”
    在他看来，港口的骚乱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的威胁依然是城內的瘟疫和那些隨时可能失控的平民。
    这种惯性思维和情报的缺失，让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港口警备队只有不到五百人，而且大多是装备简陋的二线部队。
    面对数以千计、悍不畏死且在夜色掩护下的鱼人突击者，他们的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
    黑橡木街，仓库。
    罗德站在窗前，看著东方那染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元素正在变得异常活跃，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隨著海风一阵阵袭来。
    “开始了。”
    罗德低声说道。
    班杰明站在他身后，看著那火光，牙齿都在打颤：“那是……那是港口？罗德先生，我们要逃吗？”
    “逃？往哪逃？”
    罗德转过身，神色平静，“港口已经被占领了，水路断绝。陆路上，铁公爵的军队封锁了城门。现在的王都，就是一座孤岛。”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从蒸汽步兵身上搜来的地图，手指在港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它们的第一波攻击选择了港口，目的是切断补给和退路，同时製造混乱。这说明指挥这支先锋部队的，不是没有脑子的野兽，而是一个懂得战略的高阶深海生物。”
    “班杰明，通知下去，所有工人停止生產，全部撤入地下室避难。把仓库大门封死，开启所有的防御机关。”
    “那您呢？”班杰明急切地问道。
    “我要去见一个人。”
    罗德披上黑色的风衣，將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这种规模的入侵，铁公爵的反应太慢了。如果等那些鱼人衝进城区，一切都晚了。”
    他必须去见西格。
    只有通过西格，才能直接向国王预警，才能调动皇家法师团和禁卫军进行反击。
    罗德推开门，走进了混乱的夜色中。
    就在他踏出仓库的那一刻，远处王宫的方向，终於传来了迟到的警报声。
    “当——当——当——”
    沉闷而急促的钟声响彻云霄。
    这不是普通的火警，也不是宵禁的钟声。
    这是代表著外敌入侵、王都进入紧急状態的战爭警报。
    钟声连续敲响了十二下。
    二级战备。
    整个王都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终於在剧痛中惊醒，开始艰难地转动生锈的齿轮。
    街道上，原本维持治安的宪兵开始集结，马蹄声和鎧甲碰撞声此起彼伏。
    而在那钟声的余韵中，罗德的身影在阴影里穿梭，向著王宫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