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
    周继清以欧阳青名义购买的府邸。
    闻香教教眾在这里进进出出，此地已经改造成了闻香教位於棲霞山的临时据点。
    宝檀寺虽然是闻香教真正的总坛，但目前还在修建之中，完工遥遥无期。
    这座府宅同样也是周继清秘密建造，环境清幽，隱於大山之中，几乎无人知晓，是理想的临时指挥所。
    招募灾民，收购军备，开垦良田，建造堡垒，食物採购，所有命令都从这里发出去。
    陈默独自一人在议事厅中，看著眼前的大夏疆域图。
    正沉思间，翠娘推门进来，未及站定便回稟道：“公子，他来了。”
    说完便悄然退去。
    紧接著，一位身形乾瘦的青年男子缓步走入。
    他神態间透著几分怯意，举止谨慎小心，似怕惊扰了屋內的安静。
    陈默望向来人，面上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人一见陈默，急忙快步上前，俯身跪拜：“属下陆去疾，见过圣子大人。”
    陈默伸手將他扶起：“不必多礼。”
    陆去疾起身后仍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陈默温声道：“坐下说话。”
    他慌忙低头：“圣子面前，属下不敢。”
    “我让你坐，你便坐下。”
    陆去疾这才侧身小心坐下，神色间犹带侷促。
    陈默问道：“来这边一切可还习惯？”
    陆去疾低声道：“多谢圣子关心，”
    陈默轻轻摇头，语气颇为无奈：“你呀，怎么还哭起鼻子来了。”
    陆去疾拭了拭眼角：“让圣子见笑了。”
    陈默注视著他，缓缓道：“我知道你並非闻香教徒，也不信什么狐仙。”
    陆去疾闻言一震，连忙伏地磕头。
    陈默抬手制止：“起来吧。你的事我早已清楚，否则也不会特地叫你来。”
    陆去疾仍跪著不肯起来：“属下愿从此信奉闻香教，做一名虔诚信徒，求圣子点拨。”
    “你是聪明人，我便不与你说愚民的那套虚言。你且坐下，听我慢慢道来……”陈默说的推心置腹，陆去疾只得再次坐下。
    “你觉得如今这大夏朝，百姓流离失所，北方灾民竟落到啃树皮、乃至人相食的地步，根源何在？”
    陆去疾迟疑道：“这……天灾所致。”
    “不错，灾祸確实是诱因。它令粮食锐减，以至於北地灾民无粮可食，最终只能啃树皮，人相食。”陈默话锋一转：“可为何仍有人仓廩堆满谷粮？此番我们採买粮食，大把金银撒出去，见到了太多商人將粮食囤积牟利，根本不愿賑济灾民。你说这是为何？”
    陆去疾蹙眉沉思。
    陈默静静等著他思考，等著他给自己答案。
    当见过地狱的人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墮入地狱，事情就会变得有趣。
    陈默没有催促，甚至亲手为他斟上一盏茶，当热腾腾的茶水送到面前，他才恍然惊觉，圣子在亲自为他泡茶。
    “圣子，您这是？”陆去疾面露惶恐。
    “可有答案！”陈默追问道。
    “这……”陆去疾只得答道：“那些商贾只为牟利，我等灾民死了与他有什么关係？他自然不会开仓放粮。”
    陈默双目微眯：“灾民都要饿死了，他还不放粮，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该！”陆去疾双目微眯，斩钉截铁的说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却损不足而奉有余。”陈默声音低沉：“如今天下，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穷苦百姓连树皮都难啃上，这正是人道背离天道之故。”
    他目光如炬：“唯有让人道契合天道……世道方能长久，百姓才能安乐。”
    陆去疾怔然唤道：“圣子……”
    “叫我主公即可。”
    陆去疾深吸一口气：“主公所言，令在下茅塞顿开……那么我们该如何做？”
    陈默一字一顿：“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主公，是要举义旗，谋天下大事？”陆去疾试探著问道。
    这闻香教天天操练武备，又不是朝廷的卫所，谋反之心，可谓昭然若揭。
    陈默淡淡一笑：“自然是要举义旗，不过不是我，而是你……”
    接著，陈默压低声音，面授机宜。
    陆去疾凝神倾听，面色越发严肃。
    “如何？敢不敢做？”陈默注视著他。
    陆去疾沉默片刻，思索良久后说道：“属下有一个疑问。”
    陈默：“讲！”
    陆去疾目光沉静：“事成之后，主公会取我项上人头向朝廷邀功吗？”
    陈默坦言道：“不会！先不说我们我们都有替天行道的理想，单就是为了利益，我也不会出卖你。”
    见陆去疾还有疑虑，陈默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养寇自重！”
    陆去疾细细一想，確是如此道理。他当即道：“主上所言句句属实！属下愿效死力，替天行道！”
    陈默微微頷首：“好。人手由你去挑，一应所需，只管同翠娘讲。我这边自会全力支持你。”
    ……
    两个月后……
    江风猎猎，陆去疾立在船头，头戴黄巾，襟前绣著一个“道”字。
    船上乌压压百来人，握著各式兵器，眼睛里烧著火。
    船猛地撞上码头。
    陆去疾第一个跃下，长剑出鞘，直指镇江城。“执我之刃，替天行道！”
    “执我之刃，替天行道！”
    吼声如雷。
    这群义军动作迅猛，五人一队，十人一组，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弓手压后，直扑城门。守城的几个老卒，还没看清来人，就被缴了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陆去疾大声嘶吼：“大夏天道已倾，今日，我天道盟便是来补这不足！”
    人群爆发出更狂热的吶喊，轻鬆便占领了镇江城。
    镇江城原本就是防御重镇，只是在大夏朝位处內地，因此守备鬆懈，这才被百余人轻鬆占领。
    天道盟奇袭镇江镇之后，义军紧接著冲向了府库、官仓，以及城里几家为富不仁的巨贾宅邸。
    破门，锁拿，清点，一切有条不紊，显然早有准备。
    短短一日。
    “天道盟”的大旗已插上镇江府衙的屋顶。
    陆去疾自封盟主，发出天道檄文。
    城中富户战战兢兢，穷苦百姓则聚在府衙前，看著粮米从官仓和大户地窖里一袋袋搬出，在广场上堆积如山。
    陆去疾当眾宣布：“此乃天道之粮，凡城中缺衣少食者，皆可按册领取！”
    夕阳西沉时，府衙前的广场上已排起长龙。
    陆去疾站在粮堆旁的高台上，亲手给白髮老嫗瘦弱孩童分发粮食。
    夜色渐深，城楼火把通明。
    陆去疾巡视城楼，仅仅这城墙之上便有两百余人。
    城中还隱藏了更多的闻香教徒，换身衣服，便能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