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算盘落空
夜深了。
陆家的新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陆青河躺在炕上,听著身边苏云均匀的呼吸声,闻著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但他没有睡意。
他在脑子里盘算著下一步的棋。
县里的市场毕竟有限,要想真正发大財,还得往省城,甚至往南方走。
而且,光靠倒买倒卖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会有跟风的。
要想立於不败之地,还得有自己的加工厂,有自己的品牌……
就在陆家这边满怀憧憬的时候,隔壁不远处的土坯房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那是一盏昏暗如豆的煤油灯,照著陆大江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大哥,你就眼睁睁看著老三家这么得瑟?”
二伯陆大河坐在板凳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今儿个你是没看见,那拖拉机拉回来的全是钱啊!那糖发的,跟不要钱似的,全村人都快把他捧上天了!”
陆大江磕了磕菸袋,火星子溅在地上,明明灭灭。
“哼,小人得志。”
陆大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他收野菜是吧?还要僱人是吧?这黑瞎子屯,可不是他陆老三一个人的天下。咱是长辈,还能让他个小兔崽子骑在脖子上拉屎?”
“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陆大河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陆大江眯起眼睛,看著那跳动的灯火,冷笑一声:
“既然是做买卖,那就得讲个规矩。要是这货出了问题,或者是这收货的路子断了……我看他还怎么狂。”
……
翌日清晨,大雪初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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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门口喜鹊喳喳叫个不停。
没多会儿,两道人影踩著积雪咯吱咯吱来了。
是大伯陆大江和二伯陆大河,身后跟著各自媳妇。
手里提溜著网兜,装著在这个年代算“重礼”的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两包红糖。
“老三啊!在家没?”
还没进院子,陆大江那破锣嗓子就扯开了,满脸褶子堆起,笑得跟朵风乾的菊花似的。
平日里这帮亲戚鼻孔朝天,恨不得绕著陆家走,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那股亲热劲儿,看得扫院子的陆青河心里冷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陆大山坐门口抽旱菸,见大哥二哥这阵仗,心里虽有疙瘩,毕竟是亲兄弟,不好直接撵人。
他磕磕菸袋锅子,闷声道:
“进屋坐吧。”
陆青河站在屋檐下,手插在袖筒里,冷眼看著这帮人进屋。
他没拦著,只是眼神清亮,早看透了这几层肚皮下的花花肠子。
进屋热气扑面。
陆大江把罐头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隨即脱鞋上炕,盘腿感嘆道:
“哎呀,还得是老三这新房,暖和!这火墙烧得,比那城里的暖气片还热乎。”
二伯母刘桂兰眼珠子骨碌碌在屋里新组合柜和大玻璃窗上打转,嘴里嘖嘖称奇:
“可不是嘛,这日子过得,全屯子谁不羡慕?老三现在是有大出息了。”
苏云端茶进来,心里虽对这帮亲戚发憷,还是礼貌倒了水。
酒过三巡。
陆大山拿出平时捨不得喝的散白酒,给两个哥哥倒上。
几杯下肚,陆大江脸红得像猴屁股,话匣子往正题上拐了。
“老三啊,”
陆大江放下酒杯,抹一把嘴,浑浊眼珠子盯著陆青河,
“大伯今儿来,也没別的事。
就是看著你这收购站红红火火的,替你高兴。
不过呢,这买卖做大了,光靠你们一家几口人,哪忙得过来?”
陆青河坐炕梢剥花生,眼皮没抬:
“还行,忙得过来。”
“哎,你这孩子就是逞强!”
二伯陆大河赶紧接话,一脸语重心长,
“你看看那外头,人多手杂的。
特別是管帐管钱这种要紧事,哪能隨便让外人插手?
万一哪个黑心的给你做假帐,你哭都找不著调!”
陆大江一拍大腿:
“对嘛!你大堂哥大勇,初中毕业,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
让你堂哥来给你管帐,或者管管库房,那是自家人的买卖,心里踏实!”
二伯母跟著帮腔,唾沫星子横飞:
“就是就是,俗话咋说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这钱啊,还是得自家人把著才放心。
把你那几个侄子侄女都叫来帮忙,总比雇外人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屋里一下子静了。
陆大山吧嗒吧嗒抽著烟,眉头皱成川字。
他知道这帮亲戚没安好心,想来摘桃子,但他嘴笨,一时不知咋回绝。
陆青河停手,拍拍手上的红衣,笑了笑。
他不急著说话,转身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个厚帐本。
“大伯,二伯,既然你们这么心疼我,想让大勇哥来帮忙,那感情好。”
陆青河把帐本往桌上一摊,翻开密密麻麻的一页,指著那串复杂数字和公式,笑著看缩在角落里的大堂哥陆大勇。
“大勇哥,既然大伯说你算盘打得好,那你帮我看看这笔帐。
这是昨天收的刺嫩芽,按照水分折损率百分之三,再加上不同等级的差价,这一栏的复利计算,是不是有点问题?”
陆大勇傻眼了。
他那初中毕业证是混出来的,这几年在地里刨食,早就把那点墨水还给老师了。
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又是小数点又是分类备註,看得头皮发麻,眼冒金星。
“这……这……”
陆大勇支吾半天,脸涨成猪肝色,愣是一个屁也没崩出来。
陆青河笑著,手指敲著桌面:
“还有这个,咱们收购站要跟县里的土產公司对接,这报表得按国营单位的格式走。大勇哥,你会做借贷平衡表吗?”
屋里静得只剩炉子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陆大江笑容僵在脸上,二伯母张著大嘴,像被掐住了脖子。
原本以为管帐就是收钱记数,哪知道这里面这么多道道。
“看来大勇哥这业务还得练练啊。”
陆青河合上帐本,语气惋惜,眼神却冷,
“这管帐的事,错一分钱那都是大事,真要是算错了,赔钱是小,这投机倒把的罪名扣下来,可是要蹲笆篱子的。
大伯,你捨得让大勇哥担这个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