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农历八月十五，星期四，正值猪年的中秋佳节之际。早上刚上班，上海机电设计院的楼下就传来了阵阵沉闷而有力的汽车引擎轰鸣。六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已然排成整齐的队列，车头一律朝外，浩浩荡荡地停在设计院门前的路边空地上，车身上的绿漆在晨光中泛著鲜亮的光泽，引得早起路人纷纷侧目，满是诧异与好奇。
    接著又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大门的另一侧，车门相继打开，走下来位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身著藏青色绸缎马褂，腰板挺得笔直，正是徐家匯商会会长周盘生。周盘生身后跟著十几位穿著体面的商行老板，个个面带笑容，手里拎著公文包，显然是特意赶来的。
    “周会长，您可真是雪中送炭啊！”设计院的杨南生刚接到消息，带著几位部门主任快步迎了上来，紧紧握住周盘生的手，语气激动不已。眼下设计院正全力推进探空火箭项目，赶上自然灾害，物资紧缺的难题一直困扰著大家，办公用品不够用，食堂的伙食清汤寡水，就连同志们换季的工作服都未能及时更换。
    周盘生笑著摆摆手声音洪亮：“杨院长客气了，上次小王同志跟我提过这事，我可一直记著呢，咱们工商界也该出份力，这些物资都是商会各大商行凑的，希望能帮上设计院。”说罢，他朝身后的卡车扬了扬手，“都卸下来吧，让同志们看看。”
    杨南生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是上次沪剧团来院里慰问演出王北海提了一嘴，没想到老爷子一直记著，他们院里领导当时还责怪王北海不懂事，现在看来，王北海那小子可太“懂事”了，正好解了设计院的燃眉之急。
    隨著周盘生一声令下，商行的伙计们和设计院闻讯赶来的同志们立刻行动起来。最先搬下来的是一箱箱办公用品，厚实的牛皮纸箱子上印著“中华牌钢笔”“英雄墨水”“绘图纸”等字样，被技术员们小心翼翼地抬著，送到办公楼的仓库里。年轻的技术员小林抱著一摞绘图纸，脸上笑开了花：“这下好了，再也不用在背面反覆画图了，周会长真是太周到了。”
    紧接著，食品类物资被搬了下来，场面更是热闹。一筐筐新鲜的猪肉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肥瘦相间；活蹦乱跳的鲤鱼和草鱼被装在盛满清水的木桶里，尾巴甩得啪啪响；还有一排排整齐的牛肉罐头、水果罐头；苹果、西红柿、黄瓜、橘子、西瓜等新鲜水果样样齐全。食堂的大师傅们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指挥著炊事员们將这些食材搬到食堂后厨，嘴里不停地念叨：“这下中秋能给大伙儿好好改善伙食了。”
    衣物类物资更是贴心，既有適合夏季穿的衬衫，又有春秋穿的卡其布工装、蓝色中山装，尺码齐全，从年轻小伙到中年干部都能穿。女同志们看到其中有个箱子里竟然装的是花色素雅的围巾，更是满心欢喜，纷纷议论著商会考虑得实在周全。
    就在大家搬得热火朝天时，最后两辆卡车的车厢挡板被拉开，几十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槓自行车赫然出现在眼前。银灰色的车架泛著细腻的光泽，黑色的车把、棕色的皮革座椅，车头上的凤凰標誌格外醒目，车轮转动时发出顺滑的声响。
    “我的天，是凤凰牌自行车！”设计院的技术员们瞬间围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在这个年代，凤凰牌自行车可是稀罕物，堪比现在的豪车，寻常人家想买一辆得攒好几年的钱，就算是设计院的技术员，大多也只能靠步行或挤公交上下班，能有自行车的还是少数上海本地职工。
    “这自行车也太气派了！”年轻的技术员小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车座，触感柔软厚实，“商会也太阔绰了，一下子送这么多！”
    “可不是嘛，有了自行车，以后下乡调研，去工厂对接工作可就方便多了。”另一位技术员感慨道，眼神里满是羡慕。
    周盘生看著眾人欣喜的模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些自行车是给设计院的技术骨干们用的，大家平日里跑东跑西辛苦，有辆代步工具能省不少事。”
    杨南生院长紧紧握住周盘生的手再次表示感谢：“周会长，您和商会的各位老板真是考虑得太周全了，衣食住行样样都想到了，这份情谊我们设计院全体职工都记在心里，等项目成功了，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你们！”隨后又向其他十几位商行老板表达了谢意。
    “杨院长言重了，我们也只是尽了绵薄之力，希望这些物资能让同志们安心搞科研，为国家多做贡献。”周盘生笑著回应。其他十几位商行老板也纷纷附和。
    搬运工作一直持续到上午十点多，眾人虽然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都洋溢著喜悦的笑容。
    中午时分，设计院开始分发商会赠送的物资。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摆起了长桌，一箱箱物资被整齐地摆放好，由后勤人员逐一登记、分发。研究员、设计师和技术员们排著整齐的队伍，依次领取属於自己的物品。
    物资分发完毕，食堂里也传来了诱人的香味。大师傅们用商会援助的猪肉、鱼肉和蔬菜，精心烹製了丰盛的菜餚。红烧肉、清蒸鱼、牛肉罐头、还有炒青菜、燉豆腐、番茄鸡蛋汤，一道道菜餚摆满了餐桌，香气扑鼻，设计院的同志们聚在一起享受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除此之外，设计院还特意让食堂採买了大量月饼，苏式的、广式的，甜的、咸的，种类繁多。豆沙馅、莲蓉馅、五仁馅的月饼被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散发著浓郁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傍晚的时候，设计院的职工们纷纷来到食堂，围坐在一张张餐桌旁，准备共度中秋佳节，食堂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同志们正在场地中央表演事先排练好的各类节目。
    王北海和林嘉嫻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著几盘水果、花生、瓜子和月饼。王北海给林嘉嫻拿了块苏式月饼，口中感谢她之前在自己生病期间的悉心照料，两人边聊天边欣赏同志们的精彩表演。
    强子性格爽朗，不停地给坐在旁边的鲁明月剥瓜子和花生，嘴里还说著笑话，逗得鲁明月咯咯直笑，引得周围的同事们纷纷侧目，脸上露出羡慕的笑容。
    老坛和石敏虽然紧挨著坐，则显得更为內敛，两人没有太多甜言蜜语，却在细微的话语中流露著对彼此的关心。石敏轻声询问著老坛在空军十三修理厂的工作情况，老坛耐心地讲述，眼神里满是光亮。
    而此刻大黄则独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的月饼没动几口，眼神时不时飘向王北海他们三对，脸上满是落寞。他看著王北海和林嘉嫻的默契，老坛和石敏的欢快，强子和鲁明月的温情，心里五味杂陈。
    大黄的心里一直装著周灵，可同时又对小翠有著一份说不清的牵掛。小翠活泼可爱，总是像妹妹一样跟在他身后，让他忍不住想要呵护。可他心里清楚，这份感情只是兄妹之情，他真正喜欢的是温柔恬静、知书达理的周灵。
    这份心思让大黄陷入了感情的漩涡，难以抉择。他既怕伤害了小翠，又不敢大胆地向周灵表白。看著身边的兄弟们都成双入对，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跟他们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於是，他儘量躲著大家，吃饭时选在角落，休息时也待在宿舍里，不愿参与集体活动。此刻，他心里多希望周灵也能进入设计院，那样他就能经常见到她，或许还能鼓起勇气向她表明心意。
    就在大黄对著饭菜发呆时，有道身影走到了他的身边，竟然是周振申。
    “黄永清，你跟我出来一下。”周振申的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大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起身跟著周振申走出了食堂，来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月光洒在空地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周振申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冰冷地看著大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黄永清，我妹妹周灵你最好別再惦记了。”
    大黄一愣，不解地看著周振申：“周振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振申冷笑一声，“我妹妹的同学都告诉我了，你那天去復旦找她，还想追求她？黄永清，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得上我妹妹吗？”
    周振申的话像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大黄的心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我妹妹是復旦大学的高材生，將来前途无量，而你呢？不过是个普通的技术员，家境平平，你觉得你能给她幸福吗？”周振申继续说道，语气越发刻薄，“还有，上次你们八个人去赶海，闹得港东大队村民食物中毒，这事在全院都传开了，真是丟尽了脸，就你这样的人，也敢覬覦我妹妹，简直是痴心妄想，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振申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大黄的心上，让他原本就有些自卑的心理变得更加沉重。他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我警告你，黄永清，以后离我妹妹远一点儿，別再让我看到你纠缠她，否则別怪我对你不客气！”周振申放下狠话，转身就走，留下大黄独自站在原地，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单。
    大黄没再回设计院参加中秋晚会，而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闷不乐。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周振申的话，心里又委屈又愤怒，更多的却是深深的自卑。他觉得周振申说的没错，自己確实配不上周灵，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的门被推开了，王北海、老坛和强子三人回来了，看到大黄躺在床上，脸色阴沉，三人都皱起了眉头。
    “大黄，你怎么了？刚才在食堂就看你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王北海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
    大黄摇了摇头不想让兄弟们担心：“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没事才怪！”强子性格直爽，一眼就看出大黄在撒谎，“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我们说说，咱们兄弟几个一起想办法。”
    老坛也附和道：“是啊，大黄，有什么事別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受些。”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再三追问。大黄看著兄弟们关切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他坐起身，把刚才周振申找他的事情说了出来，包括周振申对他的嘲讽和警告。
    “岂有此理！”王北海听完，顿时火冒三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以为他是谁啊？周公馆的少爷就了不起吗？竟敢这么欺负人。”
    强子也是一脸怒气：“就是，现在又不是旧社会，男女之间搞对象，讲究的是恋爱自由，他凭什么干涉？”
    老坛看著大黄失落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黄，彆气馁，兄弟们都支持你，周灵那么好的姑娘，你可不能放弃。一定要把她追到手，实在不行，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看他姓周的怎么说。”
    “怕什么，现在已经不止是你和他周振申的事，告诉你，大黄，你和周灵的事我们兄弟几个管定了。”王北海说著就要往外走。
    大黄把王北海拉了回来，给兄弟几个倒茶，让他们坐下喝了茶，消消火，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兄弟们和周振申起衝突，更怕事情闹大，万一这事惹到周公馆，到时候麻烦就更大了。
    大黄摇了摇头说道：“周灵她现在还在上大学，这事等她大学毕业后再说吧。”
    其他三人见状也只能暂时作罢，事情告一段落，他们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接下来即將进行的基地火箭试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