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咎由自取
別说东厂、锦衣卫这些近身爪牙,连带整个內廷,都被先帝攥得死死的,形同虚设。
其中弹劾宦官最猛、下手最狠的,非左都御史李广泰莫属。二十四衙门里多少掌印太监,就因打翻一碗茶、多看了谁一眼这类小事,被他揪住不放,最后贬的贬、杖的杖,落得个淒凉收场。
所以宫里这些太监,提起李广泰三个字,牙齿都恨得发痒。
如今见他当眾丟尽顏面,又被天子亲自下旨申斥,小福子这等心腹內侍,哪能不喜形於色?
可这一高兴,就忘了分寸,眉飞色舞的模样,全被沈凡看在眼里。
沈凡却並不恼——他心里清楚得很:宦官若真与外朝大臣称兄道弟、点头哈腰,那才叫皇帝该彻夜难眠。
再说郑永基刚踏进自家垂花门,传旨太监便已候在堂前。一听旨意,他脸色顿时灰败下来。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传旨太监特意提了一句:“郑大人,李御史那边,也是同一道旨意。”
郑永基顿时如坐针毡,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冷汗,却想不出半点解围之法。
夫人沈氏见他焦灼不安,便问缘由。他只好把太和殿上那一出,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沈氏听了,反倒掩口一笑:“我还当什么天塌了的大事呢!”
郑永基苦笑著直嘆气:“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李广泰可是执掌风宪的左都御史!咱们儿子那副德行,你心里没数?日后若被他盯上,抓个小辫子,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沈氏一听,笑容僵在脸上,脸色倏地白了。
沉默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妾身听闻,户部尚书刘文轩素来与李御史交厚……不如请老爷备份厚礼,托刘大人从中斡旋?兴许……还能化干戈为玉帛。”
“夫人所言极是,我这就登门拜会刘文轩!”沈氏话音未落,郑永基已眸光一振,脱口赞道,旋即整了整衣袖,快步跨出府门……
百花阁,是京师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里头佳丽如云,粉黛爭辉,鶯声燕语间,不知勾走了多少贵介公子的魂儿。
当日下午,郑永基便包下整座楼台,专候刘文轩赴宴。
“郑大人寻我,可是有要事?”刘文轩刚掀开珠帘踏入阁中,便见郑永基迎上前,忙拱手问道。
“下官確有一桩难事,非得仰仗刘大人援手不可。”郑永基一把挽住他臂弯,笑意殷勤,“酒席早已备妥,咱们边饮边敘!”
落座之后,刘文轩坦荡直言:“郑大人有话直讲,力所能及之处,绝不含糊。”
“唉——”郑永基重重一嘆,面露窘色,“还不是今早朝堂上那档子事?我一时失言,把李御史彻底得罪透了。想请刘大人替我搭个桥、递句话,让我当面赔个不是,消解这层疙瘩。”
“不成,这事我插不了手!”刘文轩一听,立马起身欲走。
“刘大人且慢!”郑永基伸手按住他肩头,压低声音道,“若肯应承下来,下官必有厚报!”
话音刚落,他双掌轻击三声。帘外款步进来一位女子:身著桃红流云裙,鬢簪碧玉釵,眼波流转,风致楚楚。
“雨彤?”刘文轩陡然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又缓缓扫向郑永基,唇角微扬,只道:“郑大人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定叫你与李御史冰释前嫌。”
“多谢刘大人成全!”郑永基朗声一笑,端起酒盏仰脖饮尽,隨即起身抱拳,“下官尚有急务在身,先告辞一步,刘大人请自便!”
说罢,转身便走,袍角翻飞,再未回头。
门帘垂落,厢房內只剩二人。刘文轩凝望著她,声音沉了几分:“雨彤,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垂眸苦笑:“父亲获罪后,妾身被没入教坊司,后来便拨到了百花阁。”
“唉……”刘文轩长吁一声,神色黯然,“若当年周兄不为浮財所惑,你也不至於沦落至此。”
雨彤本姓周,其父与刘文轩同乡同榜,又同在京供职多年,情谊素篤。
提起旧事,刘文轩眉宇间儘是唏嘘,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酒杯边缘……
“家父咎由自取,怪不得谁。”雨彤反倒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怨懟。
刘文轩抿了一口酒,忽而抬眼:“听说令弟发配辽东充军,眼下可还安好?”
“劳刘大人掛怀,生死由天罢了。”她答得轻,却把袖口绞得更紧了些。
“你我两家世交,我向来把你当亲侄女看。別一口一个『大人』,生分得很——照从前那样,叫我一声叔父便是。”
“是,刘叔叔。”她应得温顺,顿了顿,终於抬眼,“不知……刘叔叔可有法子,求朝廷开恩,赦免我弟弟的罪名,准他返乡?”
方才那份淡然早被压进眼底——原来心尖上最软的一处,始终悬著那个远在苦寒边地的弟弟。
“这……”刘文轩喉结微动,一时语塞。
“只要刘叔叔点头,侄女愿倾尽所有,报答大恩。”她忽然起身,指尖已触到腰间系带。
“雨彤!”他伸手攥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坐过来,陪叔父喝一杯。”
她依言斟满两盏,捧起一盏,声音清亮:“侄女敬刘叔叔。”
仰头饮尽。
刘文轩却不动杯,只含笑望著她:“这敬酒的规矩,你倒忘了。”
她微微蹙眉,不解其意。
他朝她招招手:“近前来些——让叔父教你,怎么才算真心敬酒。”
她迟疑著凑近,他忽而伸手环住她纤腰,轻轻一带,便將人揽入怀中。
她身子一僵,指尖微颤,终究没挣——想起北地朔风里的弟弟,那点力气,便悄然散了。
“敬酒嘛……”他左手缓缓抚过她腰线,右手提起酒壶,眸光灼灼,“得这样敬——来,张嘴。”
雨彤顺从地启开樱唇。
刘文轩將酒壶一倾,琥珀色的烈酒汩汩灌入她口中,隨即俯身覆上她的唇,吻得凶狠而蛮横。
雨彤面如素纸,唇无血色,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无声坠在衣襟上……
当夜子时,一顶青布小轿悄然抬出百花阁,穿过墨汁般浓稠的街巷,直入户部尚书刘文轩的府邸大门……
次日清晨,金殿早朝。
沈凡心头微异——往日总有人拿厨神大赛说事,今日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