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休妻
嫁入江家前,沈云姝本是父亲的掌上宝。
父亲对她寄予厚望,从不因她是女儿身便有所轻慢,
反倒不惜重金,请了位前朝退隱的御医来教导她。
论起望闻问切的医术,她或许尚有欠缺。
可在製药一道上,却天生带著几分悟性。
故而师傅因材施教,將毕生的製药秘术倾囊相授,反倒在医术上少了些苛求。
这牵魂丸是她近日新制出的方子,只因药效太过霸道狠戾,她本想一毁了之。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江氏的头疼症本就时好时坏。
今日又撞见顾清宴拿功劳换圣旨的场面,定然气得心神激盪,旧疾復发。
这牵魂丸虽解不了根本,却能叫她暂时安分下来。
也省得顾涵再来她面前聒噪。
至於那真正能根治头疼的止疼丸……
沈云姝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凭什么,还要给?
顾涵捧著琉璃瓶急匆匆赶回江氏的院落,进门便高声喊道:“嬤嬤!快拿温水来,给娘服药!”
伺候江氏的周嬤嬤早已慌得六神无主,闻言立刻应著去端温水。
顾清宴守在臥榻边,见顾涵回来,连忙上前:“药取来了?”
“嗯,哥你放心!”顾涵点头,將琉璃瓶递给周嬤嬤。
周嬤嬤倒出一粒莹白的药丸,小心翼翼地餵到江氏唇边,又用温水缓缓送服。
药丸入口即化,几乎是瞬间,江氏原本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额角的冷汗也渐渐收了,连急促的呼吸都平缓了不少。
“这药……见效竟这般快?”江氏虚弱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
以往沈云姝配的止疼丸,总要等上半刻钟才能缓解疼痛。
今日这药的力道,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清宴,沉默了几息,终究是轻嘆一口气:
“平心而论,沈氏除了出身商户、名声不好外,倒真是个合格的顾家儿媳。
这几年家里家外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没一个不称道的。
就连我的头疼症,也是在她的调理下,许久未曾这般剧烈发作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责备:“今日若不是你用治水的大功换那道平妻圣旨,我何至於气成这样,旧疾復发?”
说罢,江氏的目光越过顾清宴,瞥向站在墙角、局促不安的夏沐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嫌恶。
要不是看在那对粉雕玉琢的孙儿份上,区区一个定安伯府的庶女,无家世无底蕴。
岂能配得上她这惊才绝艷的儿子?
比起沈云姝带来的万贯家財与持家能力,夏沐瑶简直不值一提。
顾清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视线,心中一紧,生怕她將怒火撒到夏沐瑶身上。
他连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江氏与夏沐瑶之间,俊朗的脸上满是愧疚:
“母亲,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思虑不周,惹您动了气。
您有任何不满,都儘管冲孩儿来,万万別伤了身子。”
“哼!”一旁的侯爷顾怀元突然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不耐,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初做决定前,你怎么就不与我商量半句?
那可是治水的泼天大功啊!
足以让你加官进爵、让侯府重振荣光的机会,
你竟然说换就换,就为了娶一个平妻?”
一想到这里,侯怀元就觉得胸口闷疼得厉害。
他原本还以为顾清宴能扛起侯府的重担。
却没料到儿子竟是这般感情用事、分不清轻重的废物。
这般心性,如何能支撑起整个侯府?
侯怀元越想越失望,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另一张清秀沉稳的脸庞——
那孩子天资聪颖,性子沉稳,这些年一直在潜心苦读。
说起来,过几日便是秋试,那孩子也该入考场了。
心思飘远,侯怀元在这屋子里也待不住了。
他不悦地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对顾清宴淡淡吩咐道: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回去了。你娘这边,你多用心照看著。”
“是,父亲。”顾清宴连忙应下,亲自將侯怀元送至院门口。
看著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转身折返回江氏的臥榻之侧。
“周嬤嬤,先带夏氏与孩子们去海棠苑安置。”
“是。”周嬤嬤应声,转身至夏沐瑶身前,语气温婉有礼:
“二少夫人,隨老奴来。”
夏沐瑶抬眸望向顾清宴,他頷首示意,声音带著几分体恤:
“一路舟车劳顿,你与孩子们想必乏了,先去歇息,我稍后便来。”
夏沐瑶这才牵起一双儿女的手,对江氏施了一礼,隨即跟著周嬤嬤缓缓离去。
待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江氏方才转向顾清宴,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要纳平妻之事既已尘埃落定,正妻身份便需压过她一头。
夏沐瑶好歹是官家小姐,沈云姝不过商户出身,如何配做你的正妻?
传出去只会让上京同僚笑你识人不淑。”
顾清宴瞳孔骤缩,语气带著难以置信:“娘,您这话是何意?”
江氏眼眸掠过一丝阴鷙,声音压低了几分:
“宴儿,你此次治水有功,声名早已传遍上京,前程不可限量。
怎能被一个商户之女拖累名声?
你的正妻,该是家世清白、贤良淑德的京中贵女,方能助你平步青云。”
“母亲!您是要我休妻?”
顾清宴瞳孔微缩,隨即低垂眼眸,若有所思。
“休妻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况且,我方才向云姝承诺,主母之位始终是她的。
母亲先前也常赞她管家得力。
这些年有她在府中坐镇操持,內宅安稳无扰,我方能一心扑在仕途上,才有今日顺遂。”
他没说的是,此次治水能成功,全靠岳父沈老爷倾力相助。
如今刚归家便要休弃髮妻,这般忘恩负义之举,日后如何在朝堂同僚面前立足?
“宴儿,你听娘说……”
“母亲无需多言。”顾清宴淡声打断,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休妻之事莫再提起。您头疾刚好,好生歇息,儿子先告退了。”
不等江氏再开口,顾清宴已转身离去,留下江氏在原地脸色铁青。
江氏躺在床上,眼睁睁看著他决绝的背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平復下去的头疼竟又隱隱发作。
她猛地拍向床榻,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糊涂!真是个糊涂东西!”
周嬤嬤刚安置好夏沐瑶回来,见江氏动了气,连忙上前顺著她的后背安抚:
“夫人息怒,世子也是重情义,一时转不过弯来。”
“情义?”江氏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他那点可笑的情义,能当饭吃?能助他在朝堂上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