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晋王朱棡的欣喜若狂，站在他身旁的燕王朱棣，却是眉头紧锁，心中惊疑不定。
    他完全看不懂父皇的操作。
    这盘棋，彻底乱了。
    按照他和道衍和尚的推演，父皇对淮西勛贵集团的猜忌和打压，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蓝玉案，是早晚要爆发的。
    而朱允熥，作为淮西勛贵集团名义上拥立的皇孙，必然会受到牵连。
    到时候，朱允炆和朱允熥两败俱伤，他这个手握重兵，镇守北疆的燕王，才有机会，在乱局之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可现在呢？
    父皇竟然因为朱允熥，而对淮西勛贵集团，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宽容！
    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为朱允熥和他们站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父皇真的老糊涂了？
    还是说，父皇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是在故意敲打自己？
    朱棣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后背竟是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行，局势有变，必须儘快传信给道衍，重新商议对策！
    他绝不能让朱允熥，如此轻易地就坐上那个位置！
    而秦王朱樉，则是一脸的困惑。
    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
    在他看来，允炆和允熥这次办的差事，都有瑕疵，父皇最应该做的，是各打五十大板，然后把皇孙朱珏给推出来，才是最合理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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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突然就……一边倒了？
    父皇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难道还有后手？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大殿內气氛诡异之时。
    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猛地打破了这片沉寂。
    “陛下圣明！”
    只见凉国公蓝玉，噗通一声，排眾而出，跪倒在地，满脸都是激动和狂喜的潮红！
    他这一跪，就像是一个信號。
    郑国公常茂，颖国公傅友德，以及身后乌泱泱一大片的淮西勛贵们，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三皇孙仁德宽厚，爱民如子，实乃我大明之福啊！”
    蓝玉扯著嗓子，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大声讚颂道。
    “没错！三皇孙殿下不畏艰难，亲自深入田间地头，为民请命，此等胸襟，此等魄力，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常茂紧隨其后，马屁拍得震天响。
    “臣等以为，三皇孙殿下，不仅为朝廷拿回了民心，更为我大明江山，立下了万世不移的根基！此等功绩，当为诸孙之首！”傅友德更是直接，几乎是把储君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都充斥著淮西勛贵们粗獷豪迈的讚美之声。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情绪激昂，仿佛朱允熥已经不是皇孙，而是即將登基的新皇。
    他们这是要趁著皇帝的这股讚赏之风，把朱允熥的储君之位，彻底焊死！
    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对於淮西勛贵们来说，是天籟之音。
    但对於另一边的人来说，却不啻於催命的魔咒。
    朱允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讚美朱允熥的话，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臟。
    手脚冰凉，浑身发软。
    他几乎要站立不住，靠著身旁齐泰的搀扶，才勉强没有当场瘫倒。
    他想不通。
    他明明按照皇爷爷和老师们教导的那样，勤勉好学，尊师重道，以仁孝治国，以德行服人。
    他徵收商税，为国库增加了收入，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凭什么？
    凭什么就输给了朱允熥那个只知道舞刀弄枪，不学无术的莽夫！
    就凭一份虚无縹緲的民心？
    朱允炆看著龙椅上那个含笑点头，满脸欣慰的皇爷爷，第一次，对这位他从小敬畏到骨子里的至亲，產生了怀疑和怨恨。
    为什么？
    皇爷爷，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难道在您心里，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真的，一文不值吗？
    就在他心神即將崩溃，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
    一个声音，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脑海中的黑暗。
    “殿下，凡事须做两手准备。”
    “其一，循规蹈矩，以德服人，以实绩胜之。”
    “其二……若事有不谐，则行雷霆手段，釜底抽薪！”
    是黄子澄！
    是他的老师黄子澄，在出发前，对他说的密语！
    双管齐下！
    自己还有一张底牌！
    一张足以扭转乾坤，反败为胜的底牌！
    希望的火焰，瞬间在朱允炆死寂的瞳孔中，重新燃起！
    他猛地转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文官队列中的一个方向，投去了求助的，甚至是带著命令意味的目光！
    黄子澄和齐泰，作为朱允炆的左膀右臂，此刻的心情，同样是翻江倒海。
    他们也被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偏袒，给彻底打蒙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偏爱了，这简直是在顛覆大明朝的立国之本！
    以武立国，以文治国。
    这是陛下亲口说过的！
    可现在，他却为了一个身上带著浓重武將色彩的皇孙，公然打压他们这些为国尽忠的文臣！
    他们很清楚，一旦让朱允熥和其背后的淮西勛贵集团得势，他们这些江南文官，將永无出头之日！
    就在这时，黄子澄感受到了朱允炆投来的那道灼热的目光。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学生的意思。
    是时候，亮出那张准备已久的底牌了！
    黄子澄与身旁的齐泰，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
    齐泰重重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唯有孤注一掷！
    眼看著龙椅上的朱元璋，在淮西勛贵们的吹捧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似乎下一秒，就要说出那句册封朱允熥为皇太孙的决定性话语。
    黄子澄再也顾不上任何犹豫。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毅然决然地从文官队列中，一步跨出！
    “噗通！”
    黄子澄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与冰冷的金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突然跪下的翰林学士身上。
    蓝玉等人的讚美声，戛然而止，脸上狂喜的表情，僵在了那里。
    朱允炆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龙椅之上，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也缓缓地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