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朱珏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疑竇。
    毛驤的过度表演……
    那不合时宜的諂媚……
    以及这突如其来的、教唆自己孙儿的纸条……
    这一切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而毛驤，不过是网上那只最显眼的蜘蛛。
    真正的织网者，还藏在暗处。
    “你的意思是……”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毛驤的背后，还有人？”
    “不是孙儿的意思，是事实就是如此。”
    朱珏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皇爷爷，您还记得孙儿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叫姚广孝的和尚吗？”
    “姚广孝……”朱元璋眯起了眼睛，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黄子澄在朝堂上躥下跳，想要离间您和武將勛贵，背后就是这个姚广孝在给他出谋划策。”
    “孙儿只是没想到，他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
    “不止伸向了朝堂，伸向了锦衣卫，这次，更是把主意打到了孙儿的头上。”
    “这个姚广孝，手段確实高明。能悄无声息地掌控住毛驤这种多疑狠戾的鹰犬，让他心甘情愿地当一枚棋子，確实是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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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脑子里嗡嗡的。
    姚广孝！
    燕王朱棣！
    之前珏儿就跟咱说过，老四一直在拉拢他！
    姚广孝，不就是老四的那个谋士，那个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妖僧吗？！
    “是老四！”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是咱的好儿子，朱棣！”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铜製的香炉在金砖地面上翻滚著，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巨响。
    “好啊！好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指著殿门的方向，破口大骂。
    “这个逆子！他想干什么？啊？！”
    “算计他老子，算计朝廷！”
    “他把咱当什么了？把咱这个爹当什么了？！”
    “就凭老四那个榆木脑袋，他想不出这么阴损歹毒的连环计！背后一定是那个妖僧在攛掇！”
    朱元璋在殿內来回踱步，身上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他承认，那个叫姚广孝的和尚，確实有几分本事。
    能將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能將锦衣卫指挥使玩弄於股掌之间，这种人，太可怕了。
    但本事越大，祸害也就越大！
    “这种人，绝不能留！”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杀机毕露。
    “留著他，迟早要攛掇老四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个祸根，必须拔掉！”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等储君之位定下，等你的身份大白於天下，咱再跟他好好算算这笔总帐！”
    “到时候，不管是老四，还是那个妖僧，一个都跑不了！”
    “赵明。”
    “奴婢在。
    赵明立刻滑了进来，跪伏在地。
    “传朕旨意。”
    “让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给咱死死地盯住毛驤！
    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一个细节，都不许漏掉！”
    “再从暗卫里，调一队最好的人手，给咱二十四小时盯著燕王府！”
    “尤其是那个叫姚广孝的和尚！”
    “奴婢，遵旨！”
    赵明磕了个头，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起身退下。
    看著赵明离去的背影，朱珏的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四叔啊四叔，还有那个厉害的和尚。
    真不知道等將来，我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该会是何等的精彩？
    一定……很有趣吧。
    他收敛心神，看向重新陷入沉默的朱元璋，主动开口，將话题拉回到了眼前的案子上。
    “皇爷爷。”
    朱珏的声音，打破了谨身殿內的死寂。
    “那蓝玉他们……”
    “您打算，真的全都杀光吗？”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盯著朱珏，声音沙哑的反问道。
    “不然呢？”
    “咱留著他们，过年吗？”
    “这些淮西勛贵，一个个手握重兵，盘根错节，早已成了气候。”
    “他们抱起团来，连咱这个皇帝的话，都敢阳奉阴违！”
    “今日他们敢结党，明日就敢营私，后日就敢动摇国本！”
    “这种人，不杀，留著做什么？等著他们把咱朱家的江山，蛀成一堆空壳吗？”
    朱珏却摇了摇头。
    “皇爷爷，杀人，是下策。”
    “哦？”朱元璋眉毛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趣，“那你说说，什么是上策？”
    “堵不如疏。”朱珏缓缓开口，“淮西勛贵之所以能抱团，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危机。他们怕，怕您將来会清算他们。”
    “现在我们要是把蓝玉他们一竿子打死，固然是乾净利落，可也会坐实了天下人的猜疑。”
    “尤其是那些读书人。”
    “他们的笔，就是刀。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功臣写成乱贼。”
    “到时候，史书上会怎么写您？会怎么写我大明？”
    “恐怕，刻薄寡恩、屠戮功臣这八个字，是跑不掉了。”
    “这会寒了天下武將的心，更会让后世子孙，对我朱家皇室的德行，產生质疑。”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朱元璋內心最在意的地方。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却总爱对他指手画脚的腐儒！
    他也最在乎自己的身后名！
    他自认功盖三皇，德高五帝，绝不容许史书上留下任何污点！
    看到朱元璋的神色有所鬆动，朱珏继续说道。
    “所以孙儿以为，此事不宜扩大化。”
    “领头的，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但对於那些被裹挟的，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向您，向朝廷，向未来的储君，重新效忠的机会。”
    朱元璋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殿內来回踱步，脚下的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久，他才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珏。
    “你小子，倒是会给咱出难题。”
    “帝王之道，在於制衡，更在於无情。对敌人无情，对自己，也要无情。”
    “为了江山永固，別说区区几个国公，就算是亲儿子，该捨弃的时候，也绝不能有半点犹豫！”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明显缓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