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死,也得挺直了腰杆死!
“朱元璋!你个背信弃义的屠夫!你不得好死!”
吉安侯陆仲亨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从草堆上跳起来,疯了一般扑到牢门前,抓著冰冷的铁栏杆疯狂摇晃。
“我们替你打天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哪一块没有为大明流过血?!”
“天下太平了!你就要把我们这些老兄弟赶尽杀绝吗?!”
“你这心,比石头还硬!比毒药还毒啊!”
“说得好!”
另一间牢房里,平凉侯费聚也跟著怒吼起来。
“想当初,咱们跟著主上打陈友谅,战张士诚,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没有我们这帮淮西老兄弟,他朱元璋能安安稳稳地坐上这龙椅?!”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费聚说著,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几个人的怒骂和哭嚎,像是会传染的瘟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
“呜呜呜……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郑国公常茂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抱著膝盖,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隔著墙壁,向著蓝玉的牢房哭喊求救。
“你不是最受陛下信重吗?你跟陛下说说情,我们都是冤枉的啊!”
“我爹死得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死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蓝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团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闭嘴!”
一声低沉的怒喝,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咒骂。
整个牢区,为之一静。
就连疯了一样的陆仲亨,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望向蓝玉的方向。
蓝玉缓缓站起身,走到自己的牢门前。
他没有看別人,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墙壁,落在了隔壁常茂的身上。
“常茂。”
“你爹是常遇春。”
“大明开平王,一生未尝败绩,是何等的英雄好汉!”
“他的儿子,就你这副德行?!”
“哭哭啼啼,像个娘们!你爹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蓝玉的目光扫过一圈,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你们!”
“叫嚷什么?骂给谁听?”
“骂能让陛下放了我们?还是能让锦衣卫的屠刀变软?”
“没用的东西!”
“咱们是军伍里杀出来的汉子,这辈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
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这小小的詔狱?”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死,也得挺直了腰杆死!”
“別他娘的临死了,还让人看扁了我们淮西子弟!”
一番话,掷地有声。
陆仲亨和费聚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慢慢鬆开了抓著牢门的手,退回了黑暗中。
牢房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常茂压抑不住的抽噎声,还隱约可闻。
蓝玉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可內心深处,却如同一片翻江倒海的怒涛。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
他蓝玉,出身草莽,不过是姐夫常遇春帐下的一名普通校尉。
是靠著一次次悍不畏死的衝锋,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功名。
他跟著姐夫,后来又跟著大將军徐达,南征北战,几乎打满了全场。
他的战功,是实打实的。
尤其是捕鱼儿海那一战。
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俘虏北元皇帝的次子、太子妃、公主及官员三千余人,男女七万七千余人。
缴获的牛羊马匹,不计其数。
这一战,彻底摧毁了北元朝廷的根基,让大明北境从此获得了数十年的安寧。
那一刻,他站在捕鱼儿海的岸边,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北元皇子,只觉得胸中豪气干云。
他蓝玉,已然是大明军中第一人!
他自问,自己对大明忠心耿耿,对陛下忠心耿耿。
虽然自己是骄横了些,霸道了些,在军中说一不二,甚至不把一些文官放在眼里。
可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反叛之心!
天地可鑑!
可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要怀疑自己?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太高?
功高震主?
鸟尽弓藏?
蓝玉的牙关,死死咬紧。
一股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怨愤,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为朱家卖了一辈子的命,到头来,换来的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綾,还是一把砍向脖颈的屠刀?
蓝玉的脑海中,浮现出姐夫常遇春那张刚毅勇猛的面孔。
那还是很多年前,他刚跟著姐夫上战场不久。
有一次,打下了一座坚城,全军欢庆。
他喝多了酒,在姐夫面前吹嘘自己的勇武。
常遇春没有骂他,只是等酒宴散去后,將他单独叫到了帅帐。
帐內,烛火摇曳。
常遇春一边擦拭著自己心爱的战刀,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他。
“玉弟,今天杀得痛快吗?”
“痛快!姐夫,我今天砍了七个韃子的脑袋!”年轻的蓝玉兴奋地比划著名。
常遇春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个意气风发的妻弟,眼神复杂。
“玉弟,你记住,咱们当兵的,脑袋是別在裤腰带上的。
什么时候死,不知道。但怎么死,自己心里得有点数。”
“咱们是为主上打天下,为的是天下苍生能有个太平日子。”
“可这功劳,不能太高。”
常遇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你给老子刻在骨头里!”
“主上雄才大略,但也猜忌多疑。咱们这些武人,手握兵权,功劳越大,主上就越不安心。”
“你姐夫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还年轻,路还长。
记住,什么时候,都別让主上觉得你是个威胁。”
当时,蓝玉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他听著姐夫的话,只觉得是老成之言,却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姐夫那番话,已是掏心掏肺的告诫。
可惜,那时候的自己,听不进去。
他只觉得,姐夫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
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功劳要去挣,有的是荣华富贵要去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