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作数
“你这孩子……”沈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孩子才整天情情爱爱的,成婚可不是只靠情爱就能顺利的事。”
“罢了,说到底,我儿还小,不懂这些也正常。”
她说著,正要起身,却听屋外一片混乱。
一时间,瓷器碎裂声、木头断裂声,还有男人的呵斥和丫鬟僕妇们哭喊之声响遍整个国公府。
这动静,让两人脸色骤变。
“发生什么了?”宋甜黎的心不由地慌乱起来。
她连忙从床上下来,披上外袍和披风。
“別怕,咱们出去看看。”沈氏毕竟经歷过风浪,此时还算镇静。
她强压下內心的恐惧,一把抓住宋甜黎的手,打开门快步顺著连廊,朝前厅走去。
只见前院中,暴雨倾盆,手持火把的禁军侍卫们蜂拥而入,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院內惊慌失措的下人们。
领头的禁军统领名叫郑烈,宋甜黎见过他。此刻他站在长廊尽头,身姿笔挺。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不留半分情面:“奉旨抄家!定国公宋云齐,勾结外敌,贪墨军餉,罪证確凿,即刻拿下!”
“什么?”沈氏身形微晃,冲郑烈怒声道,“这不可能!我夫君是被冤枉的!”
宋甜黎懵懵地看著眼前这一切,恍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此刻,宋云齐已经被两名禁军侍卫从书房中押了出来,反剪双臂跪在冰冷的雨水中。
他身上的紫色锦袍已经被雨水浸湿,变得发黑,可背脊却依旧挺直。
“我宋云齐一生忠君爱国,从未贪墨一分银钱!更未通敌!你们这是诬陷!”宋云齐鬢髮凌乱,怒目圆睁。
宋甜黎看著这样的父亲,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父亲的为人,父亲为官二十载,清廉正直,怎会贪墨军餉?这不是有人恶意诬陷又是什么?
“住口!”郑烈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搜查,“是不是诬陷,岂是你说了算?来人,將宋云齐打入囚车,其余女眷先行关押,待圣上发落!”
几名禁军侍卫立刻开始动作粗鲁地收押奴僕,翻箱倒柜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宋甜黎顾不得衣衫单薄,衝进雨中。她想要扶起宋云齐,可一旁的禁军侍卫一把打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雨水带来的刺骨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她仿佛置身噩梦般,有一丝不真实感。
宋甜黎身子一歪,跌坐在满是雨水的青砖地上,焦急地抓著宋云齐的衣摆问:“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不等宋云齐回答,郑烈已经拉起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陛下有令,国公府眾人,流放北疆!把人带走!”
说罢,他一甩手,將宋甜黎丟给一旁的侍卫一併押走。
“等等!”
仍旧站在长廊下的沈氏见此情景,又惊又怒地喊住他们:““我女儿早已与顾家定下婚约!依我朝律法,女子定亲后便算是夫家之人!你们无权动她分毫!”
她转身冲回自己房中,片刻后捧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跑出来:“婚书在此,清大人过目!”
“顾家?哪个顾家?”郑烈挑眉,他对各家的婚事並不清楚。
“永顺侯府顾家!”沈氏急声道。
郑烈瞥了一眼沈氏怀中的木匣,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永顺侯府的顾侯爷,爵位是袭来的。虽然他没什么功绩,但他的弟弟顾绝凌,却是个极有手段的狠人,更是圣上的心腹。
若是得罪了顾家……
郑烈只犹豫了一瞬,便低头对一旁的侍卫交代了两句什么,那侍卫飞快地跑出国公府。隨后,他又恢復了冷漠的神情。
知道那侍卫定是去侯府求证了,宋甜黎攥紧了沈氏的手,同母亲一样,將希望全都寄托在顾淮裕身上,一齐眼巴巴地盼著。
顾淮裕会来的吧?他对她有求必应,这样危机的时刻,他总不会放任不管?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他不来,宋家该怎么办?
*
此时,相府。
夜已深了,窗外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欞上,有些催人犯困。
书房內,烛火通明,空气里飘荡著上好的松烟墨与檀香交融的气味,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几乎要將书案后的人淹没。
顾绝凌正伏案忙碌。他眉头紧皱,稜角分明的脸被烛光照得阴晴不定。宽厚的肩膀上披著月白色狐毛大氅,可湿冷的空气还是令他时不时掩唇轻咳。
寂静之时,书房的门却被人敲响。
“主子。”辰霏的极轻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顾绝凌笔尖一顿,一滴墨珠无声地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色污渍。
“进。”
辰霏推门而入,在书案前站定,道:“主子,宋家出事了。”
顾绝凌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又轻咳了两声,问:“顾家呢?”
他知道,宋顾两家的长辈,早早便给宋甜黎和顾淮裕定下了婚约。宋甜黎及笄那年,他还远远见过那小姑娘一次。她站在梨树下,扬著笑脸,眼睛亮得仿佛装满浩瀚星辰。
那时他想,顾淮裕那小子,倒是有些福气的。
既然有这桩婚约,宋甜黎便已经不算是宋家人。只要顾家来將人接走,她便可以安然无恙。
辰霏面色冷凝,沉声道:“郑大人派人去了顾家,可……顾家回话,说那婚约不作数。”
“不作数?”顾绝凌重复著这三个字。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冰冷的鱼丝夹杂著寒风扑面而来,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主子,您的身体……”辰霏担忧道。
顾绝凌恍若未闻,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旧疾復发,高烧不退,太医院的人来了也是摇头嘆息。顾家无人前来慰问,满朝文武也皆是巴不得他死在那日。
可是,宋家倒是连夜送来一味稀有的药材,硬生生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备车。”顾绝凌声音平静,“去宋府。”
“可是主子!”辰霏有些犹豫,“此刻禁军抄家,是陛下的旨意,顾家同宋姑娘有婚约的那位都没出面,您亲自前去……”
顾绝凌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辰霏顿时住嘴,应道:“属下这就备车!”
*
雨越下越大,雨珠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在嘲笑宋家此时的落魄。
一盏茶,两盏茶,半个时辰过去。
直到雨渐渐停了,宋家的东西被搬了一半,那侍卫才又匆匆跑回来,在郑烈耳旁低语了两句。
郑烈听完,冷笑了一声,道:“顾家刚回了话,说……”
他故意顿了顿:“说这段婚事不过是曾经的戏言。”
“不、作、数。”
“轰”的一声,宋甜黎只觉得如遭雷击。眼前阵阵发黑,雨水、火光、人影,一切都旋转扭曲。
她听到沈氏撕心裂肺地哭喊:“不可能!我们有婚书!他们不能不认!”
她也听到父亲愤怒的咆哮:“顾家背信弃义!”
宋甜黎终於明白了现实。
他没来。
那些誓言也好,对她的好也好,原来都是假的。
她心口仿佛忽然漏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著,又冷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