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报復
报復的最本质,本就是让那个人痛不欲生,剜心割骨。
可如果他並不为此感到痛苦呢?
如果他自始至终都未能生出恐惧,自始至终都未能让他尝到她厌恶的滋味,那么这场报復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该有多不公平,因为肉体的痛苦永远只有一时,远不如精神的痛苦更具瀰漫性。
身体就像是一个囿於当下的容器,它永远不会为过去停留,即使曾经再剧烈的疼痛,也会在时间的流逝下很快忘却。
而精神的苦楚,却会存在时间维度的延展,形成一个长久的凌迟折磨。
可是人与人对痛苦的感知,和耐受程度却天差地別。对於某些人而言,清晰的肉体之痛,比模糊的精神折磨反而更容易应对。
他的姿態,他的话语,令曲云洗想要发笑。
他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对於他来说,疼痛之上,精神远比肉体的界限更为分明。
可是,身体不也能摧毁精神吗?
她的电击棍依旧抵在他腰侧,手指却收了力,那点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反而像是轻飘的羽毛,造不成半点威慑。
曲云洗垂下眼睫看他,看著他哪怕浑身发颤,却依旧执著往她臂弯蹭的模样,心底翻涌的厌恶,慢慢沉淀成一片清醒的冷寂。
她押著他的脖子,稍微退开了一些幅度。
那幅度並不大,可骤然抽离的力道,却让他整个人猛然僵住,连呼吸都顿了。
他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想要去抓她的衣角,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別动。”黑暗之中,那个声音依旧刺骨的冷,可单单只是这两个字,就瞬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曲云洗掐住他的脖子,慢慢把他带著,往桌子边挪动。
她伸手打开抽屉,甚至没有摸索,便直接精准地抽出一条束缚带——这是她早就准备的。
她该夸他么,还知道不乱动她的东西。
曲云洗扯著他的脖子逼他蹲下,自己紧隨其后,轻而易举地,几下便將他牢牢捆了起来。
绳结被绑的死紧,尤其是手,勒得他丝毫挣脱不开,他手背上的血管因为充血高高鼓了起来,泛著青绿。
做完这一切,確认他已完全没有了反抗的能力,曲云洗才直起身,脚尖移动,走到沙发边坐下。
嗒、嗒、嗒、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屋內显得格外清晰,几乎敲在人的心尖上。
曲云洗拿起光脑看了一眼时间。
22:16。
光脑的亮度模糊地照出她的半张脸,锋锐的面颊,眼皮轻轻一抬,眸光便凉薄极了。
她身体微微后仰,脊背陷在沙发中,以一个放鬆的姿態坐著,小腿隨意交叠。
就仿佛与熟人閒聊似的,她用一只手支著下頜,说道:“可是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爽。”
她用指尖轻点著自己的脸颊,凝眉思考著:“你来找我,难道只是想让我打你出气?”
“我可不觉得自己出了气。”她不待他回答,自顾自地说起来,那语气不似商量,全然地都是不容置疑。
“我对你叫什么没兴趣,对你长什么样子也没兴趣。我既不想了解你的过去,也不在乎你以后想干什么。”
“但你確確实实,惹到我了。”
她声音冷了几分,字字清晰地像刀刮骨:
“你身上的束缚带每两天就会收紧一点,不出半个月,手臂的肌肉细胞就会彻底坏死。”
“我会把你关在这里,十天。”
她弯了下唇,拋出一个问题:“你想让我来看你吗?诚实一点。”
他滚了滚喉咙,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哑难听:“……想。”
“那我就不来了。”曲云洗淡淡地说著,“不要想著逃跑,房间里的每一处都被我安了监控,我会看的。”
“我不会跑。”他急著开口,语音十分恳切,生怕她不信。
曲云洗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蹙眉,略显苦恼地说著,就像在纠结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十天之后,你就可以滚了。”
“说实话,我应该报警,但那会闹得太大了,我不想因为你,而对我的声誉造成任何影响。”
“假如一直討厌你,似乎也只是在一直噁心我自己,所以为了避免我的精神因为你造成不可挽回的裂痕,影响我后续健康的生活——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是谁。”
她这次確確实实地轻笑一声,很轻鬆一样,对待一件平常事:“这样的话,我会忘记的比较快。”
话音落,他的身体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被捆住的肩膀都在微微发著抖,这句话的伤害性竟仿佛是比电击还大似的。
他的五臟六腑都泛著细细密密的疼痛,唇瓣发白。
“这就是我作出的决定,你有什么异议吗?”
似乎是因为即將与他彻底割离,她的语气竟难得显得有些温和柔软。
这是发问,但也仅仅只是发问——她又不需要他的答案。
一股强烈的难过与痛苦,陡然席捲了他整个內心,他的心似在被火烧,灼热到疼痛,连呼吸都在刺痛。
曲云洗摸起桌子上,他说的那把匕首。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匕首扔到他面前,眼眸眯起:“我不会过来的,到了时间,你就自己走。”
绝情,漠视,毫不在意。
她根本不在意他中间会不会逃跑,会不会出事。
“滴”的一声。
通讯音打来还未超过一秒,曲云洗就接通了,与方才判若两人:“羽弦,还没有睡吗?”
但凡听过她此刻语气的人,都绝不会再將她刚刚说话的声音错当做温和,那是天和地之间的差別。
假意真情,谁能混淆呢?
他垂著头,喉咙间突兀地冒出一股腥甜的血气,刚刚涌上,就堪堪被他咽了回去。
曲云洗全然不关注他怎样怎样,她接著对电话说道:“我就在宿舍。”
“只是来拿一点东西。”不知道电话那一边的对方说了什么,她有些无奈的补充一句。
“去你家吗?”曲云洗轻扬语调发出一声疑问的尾音,她余光瞥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地答应了,“好,我马上过去。”
通讯被掛断了。
接完这个电话后,她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一般,从沙发站起身子向门口走去。
路过他身边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一直到门被“砰”地关响之前,他都在渴望著幻想著,她能够对他说上一句话,看上他一眼,哪怕只是一份余光。
耳朵清楚地传递过来,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人常常依赖著幻想来坚持地度过痛苦的时光,可是幻想也只是幻想,虚度在幻想中,就会忘却了真实。
脱离了幻想,现实只会是一片狼藉。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搞砸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