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诸天游子
……
识海之內,混沌未开。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虚无,像是天地初开。
老人的元神化作一把漆黑利剑,如流星般撞了进来。
他以为自己是一头闯入羊圈的饿狼,准备享受一场鲜血淋漓的饕餮盛宴。
然而,笑声刚出口,便被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剑势,停了。
老人的元神在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慄。
因为他看到了。
在那片混沌的中央,在那虚无的最深处。
一尊神。
一尊顶天立地的、浑身流淌著暗金光辉的战神法相,正盘膝而坐。
它太大了。
大到老人的元神在它面前,就像是一粒漂浮在须弥山脚下的尘埃。
它身披金甲,那甲冑上流动的不是凡铁的光泽,而是实质化的战意。
它的左肩缠绕著紫色的雷霆,右肩燃烧著赤红的业火,膝上横亘著一条漆黑如墨的弱水长河。
雷、火、水。
三种极致的力量,如同三条乖顺的蛟龙,在它周身缓缓游弋,拱卫著这尊至高无上的主宰。
“轰————!!!”
隨著老人的闯入,那尊原本闭目的金色法相,霍然睁开了双眼。
“轰————!!!”
隨著老人的闯入,那尊原本闭目的金色法相,霍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中,燃烧著焚尽诸天的金色战火。
好似两轮正在燃烧的金色烈日。
目光垂落,如万重山岳崩塌,带著令灵魂窒息的恐怖威压,轰然砸在老人的元神之上。
“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体质?!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老人的元神尖叫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崩溃。
他想跑。
这根本不是什么夺舍,这是送死!
这是一头披著人皮的太古凶兽,正张开嘴巴等著他自己跳进来!
“既来之,则安之。”
识海中,那个金色战神缓缓开口。
声音宏大,如天道纶音,震得混沌翻涌。
那是季夜的意志。
金色战神伸出了一只大手。
那只手遮天蔽日,掌纹如同沟壑纵横的山川,掌心中雷火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囚笼,对著那团渺小的黑色元神,轻轻一抓。
“不!!!”
“啊啊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老人疯狂地挣扎,那枚系统碎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试图割裂这只大手。
但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大手合拢。
像捏住一只苍蝇一样,將那团黑雾死死攥在掌心。
“主神!你骗我!你说过会有机会的!你说过的!!”
“我是编號2468!我是最强的……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金色的大手猛地一握。
“砰。”
一声轻响。
黑雾溃散,元神湮灭。
识海风暴渐息。
只剩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碎片,静静地悬浮在金色的掌心之中。
那枚碎片美得惊心动魄。
通体透明、宛如钻石般璀璨。
在它內部,无数道细如游丝的银色流光正在缓缓游动,那並非光线,而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甚至已经具象化了的——剑意。
每一道流光,都代表著一种剑道的至理。
那是主神空间这种高维存在,从诸天万界搜罗而来的剑道法则碎片。
它纯粹、锋利、高贵,不染一丝尘埃。
即使失去了系统的智能,即使失去了发布任务的功能,它依然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神物。
它就像是永恆燃烧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著一种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孤傲。
季夜的意识化身站在掌心之上,低头俯视著这枚碎片。
【检测到高维法则结晶。】
【物品名称:剑神系统·核心残片(已损毁)。】
【状態:功能模块尽失,智能意识湮灭。】
【残留物:內部封印著残缺但纯度极高的“庚金剑道本源”、一丝虚假的时空坐標信標。】
世界树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在季夜脑海中响起。
“假的?”
季夜看著那行字,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经解析,一旦按照此坐標进行跃迁,宿主將被传送至虚空乱流,必死无疑。】
季夜默然。
“老东西,你拼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
“结果到头来,连这个让你魂牵梦绕的家的坐標,都是一张催命符。”
这就是主神空间。
冷酷,高效,不留废品。
季夜伸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枚碎片。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纯粹的剑意在自发地切割著他的神魂。
“系统。”
“解析这东西。怎么用?”
【正在解析高维法则结晶……】
【基於宿主当前劫灭战体特性及鸿蒙战台构建需求,推演至以下三种利用方案:】
隨著系统的声音落下,季夜的面前浮现出了三道虚擬的光幕。
【方案一:本源回馈】
【將此碎片投入世界树系统本源池,直接分解为最纯粹的能量储备。】
【效果:极大补充世界树系统能源储备。若宿主在本世界中死亡,系统可消耗此能量,强制锁定下一世六道轮转为人道,免去沦为畜生、饿鬼的风险。】
保底符。
季夜只看了一眼,便直接略过。
价值不大,而且。
留了退路,刀就会钝,心就会软。
既然要爭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座,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道理。
若是输了,那是技不如人,死得其所。
【方案二:剑道洞天】
【利用碎片中的剑道法则,在宿主识海空间內开闢一座“剑道修炼室”。】
【收益:宿主可隨时进入其中参悟诸天剑道法则。修炼室內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且有剑神系统残留的剑意作为陪练。】
季夜沉吟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但他有【天骄之资】,百倍悟性加身,任何剑法在他眼中都没有秘密。
那是给庸才用的。
目光移向第三个选项。
【方案三:灵台铸基。】
【將碎片作为核心材料,投入丹田气海,以大毅力、大手段將其重铸。】
【效果:利用碎片中极致锋锐的庚金本源,打造第四层灵台——【庚金剑岳灵台】。】
【收益:此灵台主杀伐,攻伐之力举世无双。一旦铸成,宿主的灵力將自带庚金剑气,无坚不摧,且能孕育出一口先天太白庚金剑气。】
“庚金剑岳……”
季夜心中一动。
他现在的灵台,雷霆主爆发,红莲主焚烧,黑水主镇压。
唯独缺了一样东西。
锋利。
极致的、能够切开一切阻碍的锋利。
若再以此庚金主杀伐……
四层灵台,四种极致的力量
雷火锻金,水润其锋。
这才是真正的攻伐第一!
“我选三。”
季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做出了决定。
【確认选择方案三。】
【指令確认。】
【方案三已锁定。】
【提示:铸造庚金剑岳灵台的过程极为凶险,需要极度安静与安全的环境。当前环境不符合条件,建议暂缓。】
“我知道。”
季夜手掌一翻,那枚散发著银色流光的碎片瞬间消失,被他收入了丹田空间的最深处,以战气裹挟、死死镇压,防止那凌厉的剑气外泄伤及自身。
“等回了季家,再慢慢把你敲碎了揉进骨头里。”
季夜低语一声。
隨著碎片的消失,识海中的那尊金色战神法相缓缓闭上了眼睛,重新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融入了这片混沌之中。
……
现实世界。
溶洞幽深,水声滴答。
季夜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依然站在原地,手中的无锋重剑依旧保持著下劈的姿势。
而在他面前,那团刚刚还张牙舞爪、试图夺舍他的黑色元神,早已烟消云散。
就连石凳上那具老人的尸体,也在失去了元神支撑后,彻底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骨粉,隨著溶洞內的微风,洒落在地。
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黑袍,孤零零地搭在石凳上,像是一个没人要的幽灵。
季夜收剑入鞘。
他抬起脚,踩著满地的骨粉,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一步步走向那座简陋的石屋。
这座石屋很小,只是在岩壁上隨意开凿出的一个洞穴,连个门都没有。
季夜走了进去。
没有想像中的机关陷阱,也没有什么神功秘籍。
这里空旷得令人心寒。
除了一张石床,別无长物。
但季夜的目光,却被四周的岩壁吸引了。
那里,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不是用笔墨写的,而是用指甲,用牙齿,甚至是用骨头硬生生刻出来的。
有些字跡已经模糊不清,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跡。
有些字跡却依然深刻,凹槽里甚至还残留著暗黑色的血跡。
那是千年的绝望。
季夜指尖燃起一缕红莲火,凑近了看。
【天元歷三百纪一千两百年,任务失败。系统崩坏。】
【系统还没修復吗?主神在吗?呼叫主神……】
【这里好黑。水好冷。我想吃一口热乎的饭。】
【主神!你骗我!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这该死的光球!!】
【主神!我操你妈!】
字跡潦草、疯狂,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怨毒。
每一道刻痕都深达寸许,可以想像当时刻字的人是怀著怎样的恨意,將手指磨烂在岩壁上。
季夜继续往下看。
字跡开始变得混乱,像是一个疯子的囈语。
【一千五百年。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想回家。我想看一眼老槐树。】
【一千八百年。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了。我是谁?我是编號2468?还是李……李什么?李强?李明?还是……】
【我想吃红烧肉……我想喝可乐……我想我妈了……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最后这四个字,重复了无数遍。
刻满了整整一面墙壁。
那些字跡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的刻在石头上,有的刻在之前的字跡上。
那是他在漫长的绝望岁月中,唯一的精神寄託。
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言。
季夜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跡。
指尖冰凉。
透过这些文字,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穿越者,是如何在这一千年的时光里,一点点被孤独、痛苦和绝望吞噬。
一边忍受著身体腐烂的痛苦,一边在岩壁上刻下这些疯疯癲癲的话语。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赎。
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回家……”
季夜低声呢喃。
角落里,还有一行字,刻得很小,很工整,似乎是在他清醒的最后一刻留下的。
【如果有来世,我不做主角了。我想做个凡人,哪怕只是朝九晚五,哪怕只是……再看一眼那蓝天白云。】
季夜沉默良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从季府带出来的烈酒。
那是季震天珍藏的醉仙酿。
季夜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石屋,掩盖了那股陈腐的死气。
“哗啦——”
他將壶中的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水渗入岩石缝隙,染湿了那些带著血的字跡。
“一路走好。”
季夜轻声说道。
“老乡。”
这酒,是敬那个曾经或许也热血过的少年。
也是敬……所有在轮迴中挣扎、迷失、最终化为尘埃的灵魂。
包括他自己。
“你的路,断了。”
季夜看著那面刻满字的墙壁,眼神逐渐变得冷硬如铁。
“但我不会。”
“我不会疯,也不会输。”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石屋。
外面的暗河依旧在奔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季夜站在岸边,背影挺拔如松。
风从暗河深处吹来,捲起地上的骨粉,在空中打著旋儿,发出一阵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兔死狐悲?
或许有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来自同类的警醒。
这诸天万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绞肉机。
不想变成墙上的字,不想变成地上的灰。
那就只能……
变得比谁都硬,比谁都强。
不管对手是天道,是主神,还是这诸天的神魔。
“走了。”
季夜紧了紧背后的剑带。
他跳入暗河。
黑色的身影瞬间被激流吞没,向著未知的远方,向著那光怪陆离的修仙界,继续进发。
只留下那座空荡荡的石屋,和满墙疯癲的囈语,在永恆的黑暗中,独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