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饮茶
一个月后。
离开云梦泽后的路,比想像中要漫长。
东荒辽阔,山川地理不知凡几。
从那片终年被毒瘴笼罩的泽国走出来,映入眼帘的並非繁华盛世,而是一片名为“落日原”的荒凉戈壁。
这里是东荒青州与幽州的交界,属於真正的三不管地带,风沙如刀,昼热夜寒,不仅凡人难渡,便是低阶修士也视为畏途。
这一日,残阳如血,將万里黄沙染成了暗红。
一座由黄土夯实、顶棚覆盖著枯草的破败茶寮,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几面破旧的幡旗在风中无力地拍打著旗杆,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季夜停下了脚步。
“歇歇脚吧。”
他自语了一声,迈步走进茶寮。
茶寮內陈设简陋,几张满是刀痕油垢的榆木桌子,配著几条摇摇晃晃的长凳。
几个行脚商打扮的凡人缩在角落里,正就著咸菜啃乾粮,见到一个背著巨剑的幼童走进来,纷纷投来诧异且警惕的目光。
但季夜並未理会,径直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小二,上茶。”
“噠。”
不多时,一碗飘著几根茶叶梗的浑浊苦茶被轻轻放在满是刀痕的木桌上。
季夜端起碗,抿了一口劣质的苦茶。
茶水混著黄沙,涩口,喇喉咙。
“噠。”
茶碗轻轻放下。
季夜的目光越过窗棱,看向远处天边那轮即將沉没的红日。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刺耳、穿金裂石的禽鸣,陡然从九霄云外炸响,瞬间撕裂了荒原的寂静。
茶寮內的行脚商们脸色大变,手中的乾粮嚇得掉在地上。
“是妖禽!快躲!”
话音未落,一股狂风如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轰隆!”
“是妖禽!快躲!”
话音未落,一股狂风如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轰隆!”
茶寮原本就不结实的茅草顶棚直接被掀飞了一大半,漫天尘土与碎草狂舞,迷得人睁不开眼。
一股强横霸道的灵力波动,毫无顾忌地肆虐开来,將茶寮內的桌椅板凳掀翻了一地。
“轰!”
阴影笼罩了茶寮。
一头翼展足有五丈、浑身覆盖著钢铁般翎羽的黑色巨鹰,如同一朵乌云般重重地落在茶寮前的空地上。
它的利爪轻易抓碎了岩石,双翅一振,捲起的风压便將那几个凡人行脚商吹得满地乱滚,哀嚎不断。
二阶后期妖兽——铁羽黑鹰!
那是堪比人类灵台圆满强者的凶禽!
然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这头凶禽的背上,竟然跳下来一行六七人。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袭绣著血色鹰纹的锦袍,腰缠白玉带,脚踏追云靴,一身行头极尽奢华。
他面容阴柔俊美,只是眼眶下有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纵慾过度的酒色之徒。
但他周身涌动的灵力波动却异常凝实,隱隱有一种圆满无漏的韵味。
灵台境九层圆满!
在他身后,跟著六名身穿劲装的带刀隨从,个个气息彪悍,皆是灵台境五六层的好手。
季夜纹丝不动。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面前那个差点被风吹跑的茶碗。
茶水微盪,旋即平復。
“呸!这破地方,连口乾净气儿都没有。”
那锦袍青年嫌弃地挥了挥衣袖,驱散面前的尘土,目光傲慢地扫视了一圈狼藉的茶寮。
“少主,荒郊野岭的,您多担待。等过了这落日原,前面就是黑水城,届时咱们去最好的酒楼给您接风。”一名隨从立刻上前,諂媚地用衣袖擦拭著一张还算完好的板凳。
“嗯。”
锦袍青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刚要落座,眼角的余光却突然被角落里的一抹黑色吸引住了。
確切地说,是被那把立在角落的漆黑重剑吸引了。
季夜依旧坐在那里。
刚才的狂风掀翻了所有的桌子,唯独他面前这张,纹丝不动。
他一手按著茶碗,一手搭在膝盖上,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
但那把名为【无锋】的重剑,实在太显眼了。
剑身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仿佛岩浆流淌过后冷却的骨纹与焦痕,虽然没有锋刃,但那种沉重的质感,即便是不懂炼器的人也能看出它的不凡。
“那是……”
锦袍青年眯起双眼,眼中陡然爆射出一团贪婪的精光。
“三阶熔岩巨鱷的脊骨……还有天外陨铁的气息?!”
作为血鹰门的少主殷野,他的眼力远超常人。
一眼就看出了这把剑的材质乃是极为罕见的极品灵材,若是重新回炉熔炼,甚至足以打造出一把灵阶上品的本命飞剑!
“好东西啊……”
殷野舔了舔嘴唇,也顾不得坐下,大步流星地朝著季夜走去。
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六名隨从见状,立刻呈扇形散开,手按刀柄,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动作熟练至极,显然这种杀人夺宝的勾当没少干。
殷野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孩童。
他根本没去探查季夜的修为。
在他看来,一个四五岁的娃娃,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修炼,撑死也就刚引气入体。
至於那把剑,八成是这小子家里长辈留下的遗物,或者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捡来的。
“小子。”
殷野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
“这剑,本少主看上了。开个价吧。”
说著,他隨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灵石,“啪”的一声扔进了季夜面前的茶碗里。
溅起的茶水洒在桌面上。
“这一块灵石,够买你这种贱命十条了。拿著滚吧,別耽误本少主喝茶。”
侮辱。
赤裸裸的侮辱与抢夺。
季夜没有抬头。
“你打扰我喝茶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那块灵石,浑浊的茶水淹没了一半灵石,显得格外刺眼。
殷野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看向身后的隨从们:“你们听见了吗?这乳臭未乾的小崽子说打扰他喝茶了?”
“哈哈哈哈!少主,这小子怕是嚇傻了吧?”
“我看他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隨从们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鬨笑。
“小子,看来你家里大人没教过你规矩。”
“在落日原,血鹰门看上的东西,就是我的。”
殷野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原本阴柔的面容此刻变得有些狰狞。
他猛地一脚踹向桌子。
“我给钱,那是赏你的脸。我不给钱,你也得给我跪著送上来!”
他不再多言,右手成爪,直接向著季夜背后的剑柄抓去。
指尖灵力吞吐,显然是打算先夺剑,再顺手捏碎这小子的肩膀。
“拿来吧你!”
季夜的手动了。
他並没有去拔剑,也没有起身。
他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起了茶碗中的那块灵石。
然后,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
“嗖——!!!”
那块被茶水浸湿的下品灵石,在这一瞬间被灌注了一缕金色的本源战气。
它不再是一块石头。
而是一颗出膛的炮弹,一道夺命的流光。
距离太近了。
近到殷野甚至来不及眨眼。
“噗嗤!”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
那块灵石以后发先至的恐怖速度,瞬间贯穿了殷野伸出的右手掌心,带起一蓬悽厉的血雾。
灵石余势未尽,“咄”的一声钉入了后方的木柱之中,木桩隨之四散炸裂。
“啊————!!!”
殷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著鲜血淋漓的右手连退数步,脸色瞬间煞白,疼得五官扭曲。
“我的手!我的手废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个前后透亮的血洞,上面还残留著一丝霸道至极的金色气息,正在疯狂破坏著他的伤口组织,阻止癒合。
全场死寂。
那六名隨从的笑声还没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样。
一块石头?
就凭一块石头,废了一个灵台圆满修士的手掌?
“你……你是谁?!”
殷野疼得满头冷汗,眼神怨毒又惊恐地盯著季夜。
季夜终於抬起了头。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平静如古井,映照出殷无血狼狈的身影。
“我说,你们打扰到我喝茶了。”
季夜淡淡说道。
他端起面前那碗被弄脏的茶水。
手腕一泼。
“哗啦——”
半碗浑浊的茶水在空中炸开,化作数百滴晶莹的水珠。
但在季夜的战气加持下,这些水珠瞬间被压缩、硬化、充能。
每一滴水珠,都包裹著一层细微却锋利的金色战气。
滴水杀人!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破空声如同暴雨梨花。
那六名还没反应过来的隨从,只觉得眼前一花,隨即全身便传来剧痛。
水珠穿透了他们的皮甲,穿透了他们的护体灵光,打穿了他们的喉咙、心臟、眉心。
鲜血如花朵般在空中绽放。
“呃……咯……”
六名灵台境中期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如同筛子一般,喷著血雾向后倒去。
砰!砰!砰!
尸体倒地的声音沉闷而整齐。
殷野呆滯地看著这一幕,看著满地的尸体,和那还在地上流淌的混著茶水的血泊。
“这……这不可能……”
他的双腿开始打颤,那是恐惧。
六个灵台中期,瞬间秒杀!
这哪里是个孩子?这分明是个披著人皮的凶兽!
“你找死!!”
极致的恐惧化作了极致的疯狂。
殷野怒吼一声,左手猛地拍向腰间的储物袋。
“血鹰夺魂!”
咻!
一道血红色的乌光从储物袋中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只磨盘大小的血色鹰爪。
这是一件上品灵器!
鹰爪之上繚绕著浓郁的煞气,五根利趾如同剔骨尖刀,散发著摄人心魄的气息。
“唳——!”
铁羽黑鹰也发出一声禽鸣,双翼如刀俯衝而下。
目標,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