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平拿著一份连夜赶製出来的文件，敲开了市委书记林青山的办公室。
    林青山正在看报纸，见方平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看你一脸亢奋，是不是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书记，您过奖了，是阳谋。”方平笑著將文件递过去，“请您审阅，这是我们更新办草擬的《关於进一步完善红星项目人民评审委员会选举机制的补充公告》。”
    林青山接过文件，看得非常仔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方平端坐著，心里却並不平静。
    他知道，这份文件里的內容，堪称“离经叛道”，一旦公布，必將再次在江北官场掀起轩然波澜。
    过了足足十分钟，林青山才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抬头看著方平，眼神复杂。
    “方平啊，你这一招，可是够狠的。”林青山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简直就是把人架在火上烤，还不给人下来的梯子。”
    方平知道，书记这是看懂了。
    他沉声回答：“书记，非常时期，需用非常之法。对方已经把手伸到了我们的根基里，如果不能一招制敌，后患无穷。”
    林青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又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这份公告发出去，会得罪多少人？不光是陈清泉他们，就连体制內很多习惯了按部就班、你好我好的老同志，都会觉得你这个人，做事太绝，不留余地。”
    “我想过。”方平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但比起得罪一些人，我更怕辜负全市几百万市民的信任。我们开全球发布会，把调子定得那么高，如果最后评审委员会的选举，成了一场被少数人操控的闹剧，那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何在？我的脸面事小，江北的未来事大。”
    林青山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赏和感慨。
    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好一个『江北的未来事大』。”林青山拿起笔，不再犹豫，在文件的签批栏上，写下了“同意”两个字，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去吧。”他將文件递还给方平，“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我给你顶著。”
    “谢谢书记！”
    方平拿著这份“尚方宝剑”，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当天上午，这份由市委办公厅和市政府办公厅联合发布的《补充公告》，通过各大官方媒体和政务平台，迅速传遍了江北的每一个角落。
    公告的內容，看似只是对选举规则的细化，但每一条，都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对方的命门。
    第一条：所有市民代表候选人，必须公开提交一份详尽的个人背景声明，並签署一份“利益无关承诺书”。声明中需主动披露本人及直系亲属，是否在房地產、建筑、建材等相关行业从业，是否与本次项目的潜在投標方存在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商业往来。
    第二条：所有候选人的背景声明和承诺书，將在市政府官网上进行为期七天的公示，接受全体市民的监督和质询。任何市民若发现候选人信息不实或存在利益衝突，均可向市纪委监委设立的专门举报通道进行实名举报。
    第三条：最终当选的十五名市民代表，在任期內，將接受全程的廉政监督。其本人及直系亲属，將被暂时列入“城市更新项目关联人员备案库”，禁止以任何形式参与红星厂项目的分包、採购等商业活动。
    公告一出，全城譁然。
    那些正在各个社区里为“自己人”摇旗吶喊、拉票许诺的各路人马，瞬间傻眼了。
    这还怎么玩？
    第一条“利益无关承诺书”，就如同一道天堑，直接把黄立德安插的那些“社会贤达”给挡在了门外。
    他们要么退出，要么就得冒著被人举报的风险，公然撒谎。
    第二条“全民监督公示”，更是釜底抽薪。把所有候选人放到聚光灯下，让他们的背景和关係网，被几百万双眼睛盯著。
    那些想在幕后搞小动作的人，瞬间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无所遁形。
    而第三条“廉政监督”和“关联人员备案”，则彻底断了某些人想通过当选代表，为自己或亲友谋取私利的念头。
    这三条规定，环环相扣，组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阳谋”闭环。
    它没有剥夺任何人的参选资格，政治上无懈可击。
    但它用“阳光”和“透明”这两个最强大的武器，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自己就打了退堂鼓。
    ……
    翠湖轩的包厢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黄立德把那份《补充公告》的列印件狠狠地摔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这他妈是选举吗？这简直就是政审！他方平凭什么这么干？”
    罗振邦等几个退休老干部，也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为群眾爭取利益，现在被方平这么一搞，倒显得他们成了別有用心的阴谋家。
    主位上，陈清泉的脸色也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他低估了方平的狠辣和智慧。
    他本以为自己用“民意”这张牌，能將方平拖入基层琐事的泥潭里。
    没想到，方平反手就借力打力，用一个“超级民意”的框架，把他们所有人都给框了进去。
    现在，他们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绝境。
    继续推举自己的人参选？
    那等於就是把靶子主动送到方平的枪口下，让人家公开审查。
    放弃？
    那等於就是承认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別有用心，在全江北市民面前丟尽了脸面。
    “陈老，我们现在怎么办？”黄立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陈清泉闭上眼，许久才睁开，眼中满是疲惫。
    “收手吧。”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我们玩不过他。”
    ……
    风波平息得比想像中更快。
    公告发布的第二天，报名参选的人数不减反增，但参选人的构成，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那些背景复杂的“社会贤达”和“家属代表”们，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大学教授、退休工程师、资深律师、社区工作者……真正关心城市发展、又与项目没有利益瓜葛的各界市民，开始踊跃报名。
    方平看著郭学鹏送来的新名单，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评审委员会这块最重要的压舱石，稳了。
    下午，他接到了电视台方若雪的电话。
    “方大秘书长，恭喜啊，又打了一场漂亮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笑意，“现在全台都在討论你的『阳光选举法』，我们新闻评论部的主任，都说可以当成社会治理的经典案例来报导了。”
    “若雪姐，你就別取笑我了。”方平靠在椅子上，难得地放鬆下来，“这都是被逼出来的。对了，你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恭喜我吧？”
    “当然不是。”方若雪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有件事，我觉得得提醒你一下。今天台里开会，传达省里的一个精神，说省委宣传部和省电视台，近期要联合製作一档关於全省各地市『重大项目推进』的系列专题片，我们江北的红星厂项目是重点关注对象。带队的是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
    方平心中一动：“这是好事啊，说明省里重视。”
    “是好事，但也未必全是好事。”方若雪压低了声音，“我听到的风声是，这个选题，最初並不是省委宣传部的计划，而是由某位省领导亲自点题的。而且，那位带队的副部长，据说和咱们江北某些已经退下去的老领导，关係匪浅。”
    方平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他立刻明白了方若雪话里的潜台词。
    陈清泉在市里输了，但这並不代表他就彻底认输了。
    他的人脉，显然已经动用到了省一级。
    这支即將到来的省联合採访团，名为“宣传报导”，实则很可能是一把悬在红星厂项目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会用最挑剔的眼光，来审视项目的每一个环节，一旦抓住任何瑕疵，就能通过省级的平台，將其无限放大。
    到时候，自己將要面对的就不再是黄立德这种级別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