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断，方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方若雪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盪开一圈圈涟漪。
    陈清泉，这位在江北官场经营数十年的本土派元老，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市里的阵地战输了，就立刻把战火烧到省里去。
    这一手“上屋抽梯”，玩得又快又狠。
    名为宣传报导，实则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隨时可以变成挑剔审查的放大镜。
    他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窗外夜色已深，市委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在尽职地洒下清冷的光。
    这种寂静，反而衬得他內心的思绪愈发翻涌。
    他清楚，这次来的省联合採访团，绝不会像普通媒体那样，只看光鲜亮丽的成绩。
    他们会拿著显微镜，去审视红星厂项目的每一个程序、每一份文件、每一笔帐目。
    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最终演变成一场顛覆性的舆论风暴。
    到时候，別说项目推进，就连他方平，甚至市长王浩和书记林青山，都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不行，必须立刻向书记匯报。
    方平拿起外套，锁好办公室的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市委一號楼。
    林青山的办公室还亮著灯。
    “书记，这么晚还没休息。”方平推门进去，轻声说道。
    林青山正戴著老花镜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看你这表情，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方平坐下，將从方若雪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做了匯报，最后总结道：“……带队的副部长叫刘建城，我查了一下，他早年在江北工作过，和陈老那一批老领导，私交甚篤。这次来者不善。”
    林青山听完，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式掛钟滴答作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方平的心上。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林青山终於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陈清泉这步棋，在意料之中。他在江北输了面子，更输了里子，不找回点场子，他睡不著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分析道：“但你也要看清楚，他们这一招的本质是什么。不是直接推翻项目，那不可能，省委也不会答应。他们的目的，是『挑刺』，是『找茬』。从程序上攻击我们，用舆论给我们製造压力，让我们束手束脚，最后把一个好端端的创新项目，拖成一个半死不活的烂摊子。”
    “这叫『捧杀』。”
    林青山一针见血。
    方平点了点头，书记的分析和他想的一样。
    这比明刀明枪的对抗更难缠，因为对方始终站在“为了项目好”的道德高地上。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之前怎么贏的，现在还怎么贏。”林青山看著他，眼神锐利，“你用『阳光选举法』，把他们釜底抽薪。这一次，他们要用放大镜看我们，那我们就乾脆把整个项目，都变成透明的玻璃房，让他们看个够。”
    林青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夜色：“从明天开始，你亲自牵头，让更新办对红星厂项目的所有环节，进行一次最严格的內部自查。所有文件、所有会议纪要、所有资金流向，全部重新梳理一遍。不要怕查出问题，有问题，我们自己先解决掉。没问题，那我们的底气就更足。”
    “我明白了。”方平心中豁然开朗。
    “还有，”林青山转过身，补充了一句，“把心放宽。省里来人，也是一次机会。做得好，这就是向全省展示我们『江北经验』的舞台。刘建城想当考官，我们就拿出最完美的答卷。到时候，谁给谁打分，还不一定呢。”
    从林青山的办公室出来，方平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不少。
    林书记的这番话，不仅是给他吃了定心丸，更是为他指明了作战方向。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方平感到一阵疲惫。
    他脱下外套，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连灯都懒得开。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苏婉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给你点了宵夜，暖暖胃。”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
    方平打开门，外卖小哥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他坐在餐桌前，小口喝著汤，感觉紧绷的神经一点点鬆弛下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苏婉的电话打了进来。
    “汤好喝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
    “好喝。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猜的。你一忙起来就不要命。”苏婉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心疼，“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难事了？”
    方平沉默了一下，把省里要来採访团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渲染其中的凶险，只是当成一件普通的工作匯报。
    苏婉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才柔声说：“我相信你。你在清水县那么危险的局都能闯过来，这次也一定没问题的。別给自己太大压力，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天塌下来，有我们林书记顶著呢。”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也会帮你盯著的。省台那边我也有几个熟人，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方平应了一声，心里暖洋洋的。
    掛了电话，他看著碗里还在冒著热气的汤，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第二天一早，更新办。
    方平召集了郭学鹏、钱斌等核心成员，召开了紧急会议。
    他將省里要来人的消息，以及林书记“把项目变成玻璃房”的指示，向眾人做了传达。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更新办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態。”方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郭主任，你负责牵头，把项目立项以来的所有档案文件、会议纪要，全部进行数位化归档，建立索引，確保任何一份文件都能在三分钟內调阅出来。钱斌，你负责对接財政局和审计部门，把每一笔资金的拨付、使用情况，都做成清晰明了的报表。其他人，配合两位。”
    “主任，您放心！”郭学鹏站了起来，表情严肃，“保证完成任务！”
    他现在对方平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这位年轻的领导，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临危不乱的大將之风。
    就在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市委办公厅打来的。
    “方秘书长，省委宣传部的正式通知函发过来了。刘建城副部长带队的联合採访团，后天上午十点，抵达江北。”
    方平掛了电话，看著眾人，平静地宣布：“同志们，考官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