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乾元观门口, 此刻竟是难得地“热闹”非凡。
最外围是一群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的长安百姓,往里一层,则是神情肃穆、负责戒备、隔离人群、维持秩序的宫中侍卫, 而最核心处,越王李泰正带着一群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大大咧咧地堵在观们之前。
那架势不像是来拜访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李泰摇着他那肥硕的身躯,打量了一下略显冷清的道观大门,轻啧一声, 语气里满是嫌弃,“早就听说博野郡王这乾元观香火稀疏,门可罗雀。今日这一看,何止稀疏, 简直是压根没人啊!”
门口的李盈抱着小猴子, 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紧绷着小脸, 眼神戒备地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圆胖子。
李泰感受到她的目光,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语气轻佻,“哦?你就是李靖新认回来的那个孙女?啧!瘦的跟个小猴崽子似的,风一吹就倒,怪不得李靖被唐俭那老头弹劾治家不严。”
李盈宛若被踩了尾巴的猫, 龇牙怒道:“关你屁事!”
李泰脸色一黑。
他是什么身份, 这小娃真是无知者无畏,就是李靖在他跟前也不敢如此说话。
桑大喜见状,连忙拉着李盈的胳膊,“李娘子息怒, 快快给越王殿下道歉!”
“……他。”李盈不忿地瞪着李泰,想上前挠他一抓。
李泰身边一个机灵的内侍则是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呵斥:“大胆!此乃当朝越王殿下,长孙皇后之子!尔等竟敢如此无力!还不速速跪拜!”
“哼!观主还是博野郡王呢!太上皇的义子!比你大!”李盈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虽然不太懂规矩,但是气势不能输。
现场人一听,许多人不由得笑了。
……
“这天下能比越王身份尊贵的没几个,更别提只是一个小小的郡王了!”
“太上皇的义子,又不是儿子,就是儿子,这一朝天子一朝臣,难不成还能比过了越王。”
“真是无知者无畏,得亏你年纪小,若是大些,这就叫大不敬!”
“啧啧!也就无知小儿才觉得郡王比亲王大……”
……
李盈听着众人的议论,昂着脖子道:“哼!观主才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些郡王能比的,有本事,咱们就打一架,看看谁说的对!”
众人:……
心说,就算他们说得对,也不可能动手打架,无论是输是赢,丢脸的都是他们。
李泰听到这话,眼露一丝厌恶之色,李盈这些话让他记起了之前与李摘月那些过往。
这时,李泰身后一名穿着靛蓝色绸衫、同样体态圆润的年轻男子、一边费力地摇着羽扇,一边愁眉苦脸地劝道:“越王殿下,咱们……咱们就在这儿干杵着?这大太阳底下,人来人往的,有失体统啊殿下!”
圆润男子已经热得满头是汗,绸衫都洇湿了一片。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衣裙、容貌窈窕的女子拿着绣帕轻轻擦拭着额角的细汗,柳眉微蹙,声音娇柔却带着不满:“殿下,这日头也太毒了,晒得人头昏。博野郡王究竟何时才回来呀?”
另一名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更是直接噘起了嘴,抱怨道:“对啊!若是博野郡王迟迟不归,难道我们都要在这里被晒成肉干吗?早知道就不跟殿下您来了……”
最终李盈还是没拦住李泰,由着他们进了观,不过只能在前院,后院是万万不允许进的,问就是后院存有重要东西,关系到民生国策,不得擅进。
若是他们蓦然闯入,造成损失,到时候就不要怪李摘月告他们一状。
这个威胁让一干人等退缩了。
长安各家对于李摘月也算是知之甚详,甚至必须比许多皇子、皇女都清楚,此人在宫中的地位也了解,与李泰之间的摩擦那更是清楚。
李摘月都敢揍李泰,收拾他们也是顺手的事情,他们此番就是跟着李泰前来看热闹,顺便添把火的,可不是要当替罪羊的。
……
就在这群男男女女怨声载道、几乎要被晒焉了的时候,李摘月终于赶了回来。
她一进前院,就看到了一副奇景:李泰这胖墩跟个大爷似的,翘着腿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胡床上,身边居然还摆着两个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鉴!三个小内侍正满头大汗、费力地给他打着巨大的蒲扇。
而李泰带来的那群男男女女,则没这个待遇了,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东倒西歪地靠在廊下,或者趴在栏杆上,唉声叹气,毫不形象可言,旁边的奴仆摇着团扇,奈何风太小。
李摘月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讥诮弧度,小手往后一背,慢悠悠踱步过去,声音清亮:“哟,这不是越王殿下吗?今日吹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贫道这小小的乾元观了,是日子过得太舒坦,想来贫道这里体验一下人间疾苦了?”
此时,曜日刺目,阳光透过树梢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晕。
李摘月踏光而来,一身简单的雪色道袍衬得人身挺拔,清冷如月,仿佛真是从那世外仙境走来的小仙人,与眼前这堆吵吵嚷嚷、被晒得七荤八素的“凡夫俗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盈顿时欣喜喊道:“观主!你回来了!”
李泰撇撇嘴,心里暗暗吐槽。
哼!就知道装模作样,不就是比本王瘦了那么一点点,这出场架势倒是摆的比他还足。
然而,她身边那些原本怨气冲天的男男女女,在看到李摘月的那一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亮了,尤其那些女儿家,想起临行前越王殿下半真半假提到“若是看上了我小皇叔,本王或许可以帮你们撮合撮合”的玩笑话,此刻再看李摘月,目光中不禁带了几分打量与思索。
若……若是家族中能有姐妹与这位圣眷正浓、相貌出众的博野郡王结亲,似乎……也确实不算亏啊?至少看着比身边这些纨绔顺眼多了!
……
李泰慢悠悠地站起身,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实则在李摘月看来,奸猾又油腻,“小皇叔总算回来了。本王此番前来,是有一桩‘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议。”
李摘月闻言,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脚边那格格不入的冰鉴和扇风的仆人,语带讥讽:“哦?重要的事?就是来贫道这清修之地摆王爷架子,享受冰鉴伺候?”
李泰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胖手一挥,指向身后那群蔫头耷脑的男男女女:“小皇叔误会了。本王这些好友,家中皆有适龄待字闺中的姊妹,个个贤良淑德、品貌出众。上次小皇叔拒绝了本王的画像,本王思来想去,觉得仅凭画像确实难以窥得真容全貌,未免唐突。所以今日特意将她们的兄弟姊妹请来,让小皇叔先亲眼看看其家风仪态、家人品性,如此也能更直观些,岂不是更能拉近双方距离?本王这可是一片苦心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替李摘月考虑周全。
“……”李摘月听着他这番强词夺理,嘴角虽然还勾着,但额角的青筋已经忍不住微微跳动。
她面上故作欣慰,语气却带着冰冷的钉子:“原来如此。青雀的这份‘心意’,贫道真是……感激不尽。不过,恐怕要让你白忙一场了。贫道早已在三清祖师面前发下宏愿,及冠之前,绝不沾染儿女私情,一心向道。若有那不长眼的,非要来破了贫道的誓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泰和他身后那群人,声音清晰而冰冷,“贫道便祝他日后喝水塞牙,走路踩屎,求财财空,谋事事败,总之——万事不成,霉运缠身!”
不怕的话,就继续“热心”给她牵线拉媒,反正就算是李世民,也不能逼着她拜堂成亲。
现场瞬间寂静一片。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李泰,眼含求救。
李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李……小皇叔!本王、本王也是一片好心!你、你为何出口如此恶毒?!竟下如此诅咒!”
李摘月却又笑了,仿佛刚才那些诅咒不是出自她口,笑眯眯地纠正道:“越王殿下误会了。这誓言并非单独针对你,而是针对所有意图打扰贫道清修、阻碍贫道践行誓言之人。一视同仁,公平得很。”
李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在青白之间来回转换,显然气得不轻。
李摘月却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寻了个阴凉处的石凳悠哉坐下,仿佛随口提醒般道:“对了,青雀,贫道听陛下说,你的婚事似乎也快要定下了?既然如此有闲心操心别人的事,不如多想想如何瘦身减重,保养容颜,争取大婚之时做个玉树临风、俊朗不凡的新郎官,岂不更好?也免得委屈了未来的越王妃不是?”
这一刀,精准无比地戳在了李泰最在意又最无奈的痛处上!
他这一身肥肉,无论施针还是吃药,都无法减下去。
李泰终于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问道:“若是本王……今日硬是要‘好心’到底呢?!”
李摘月见状,缓缓站起身,轻轻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哦?若是越王殿下今日执意听不懂人话,非要在这乾元观撒野……”
她目光瞥向一旁,似笑非笑:“那贫道也就只能……关门,放贫道的座下‘猛兽’了!”
一旁的李盈正紧张地看着,闻言迷茫地眨了眨眼,小声问道:“观主,咱们观里……什么时候养了猛兽?在哪呢?”
她怎么不知道?
李摘月面不改色地报出名字,“浮云、黄桃、桃子,他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