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或许是因为连日忙于朝事,没怎么休息好,今早又发了一次高热,楚九渊这一觉睡得特别长,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悠悠转醒。
楚九渊平时晚睡早起,睡眠一向不充足,许久没有睡得这么沉,醒来时罕见露出几分迷糊的神情。
他睁开眼后,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会,瞥见顾玥宜坐在床边,单手支着脑袋,脑袋很有韵律地往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似的,不由出声唤她:“玥宜。”
这一开口,楚九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漏风的风箱一样难听。
顾玥宜被他发出的动静声惊醒,下意识抬手抹了把唇角,确定自己没有不小心在男人面前流口水,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立马转身去给他端茶倒水。
顾玥宜长得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伺候过谁。装满水的紫砂壶比想像中更重,她提起茶壶时手抖了抖,差点没拿稳。
楚九渊见状不禁皱眉,他转过头去瞪了杵在旁边的卫风一眼,眼神中满是对他袖手旁观的责怪。
卫风内心直呼冤枉,他不久前才被顾玥宜训斥过,连个病人都看顾不好,这会儿岂敢上前触这小祖宗的霉头?
然而,楚九渊明显没有打算给他解释的机会,只一眼,又飞快将视线放回顾玥宜身上,深怕她一个不小心烫伤自个儿。
卫风顿时有些同情起自己了,他家世子有顾姑娘心疼,顾姑娘又有世子怜惜,唯独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就像那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找不到可以靠岸的地方。
这下子他总算是能够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成亲了。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原本平淡的生活似乎都因此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卫风心想,看来他得尽早把娶妻这件事提上日程,否则等到顾姑娘正式进门,成天看着两位主子蜜里调油的,他总不能一直这样自艾自怜下去。
好在顾玥宜虽然倒茶倒得磕磕绊绊,但终究是没有出什么差池,她将茶盏递到楚九渊唇边,语气是对待病患特有的温柔:“你先喝口水润润喉。”
楚九渊双手支在床上,慢慢撑起身体。
他从顾玥宜手中接过茶杯,茶水的温度适中,刚好可以入喉。
楚九渊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大口,温热清香的茶汤顺着喉咙,淌进胃部,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随之舒张开来,令他感到通体舒泰。
紧接着,就听到顾玥宜开口说道:“你睡着的时候太医来过了,说是普通的风寒,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这段时间需得多加休养。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让人去官署替你告了假,你这几天哪儿都别想去,安心待在府上静养。”
楚九渊淡淡地应了声,对于她的擅作主张,没有任何不快。
顾玥宜原先满脑子都被担忧的情绪给占据,这会儿见楚九渊面上虽然还有些倦容,但是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心思又开始重新活络起来。
她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试探性地问道:“楚九渊,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就是……那个……你刚才说……”
楚九渊看着小姑娘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两只手不同绞弄着手中的帕子,把绣帕揉成皱皱巴巴的一团,早已猜出她想要问的问题是什么,却是故意不接她的话茌。
楚九渊这点心思瞒了很多年,起初是因为考量到顾玥宜年纪尚小,不通情爱,不想贸然吓到她。
到后来两人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多,平心静气的时候少。渐渐地,楚九渊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
楚九渊生来就站在云端,享有常人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自卑、敏感、怯懦这些词汇,似乎都与他毫不沾边。
然而,在情爱面前众生平等。纵使他出生在王公贵族之家,可面对心仪的姑娘时,同样会感到不知所措。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意味着,他们自出生在这世上开始,人生的每个阶段几乎都充斥着对方的身影。
这样的关系看似稳固,但其实也很脆弱,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
就如同楚九渊曾经说过的,倘若他们各自谈婚论嫁,那么这段感情也将随着时间的推移,彻底地消散。
楚九渊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圣人,只是个伪装成君子的小人。
他不仅有七情六欲,而且他的喜怒哀惧全都维系在顾玥宜一人身上。
他担心自己若是表明心意,那样浓烈又极端的感情会遭到小姑娘的排斥,甚至是刻意疏远,于是一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不肯透露心迹。
今日如果不是顾玥宜劈头盖脸地一顿质问,再加上风寒导致的头疼,导致他积压已久的郁气在瞬间爆发开来,楚九渊兴许还不会那么干脆地把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后,楚九渊觉得心情就像是卸下了堵在胸口的大石头,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坦白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困难。更何况,他跟顾玥宜走到如今这一步,早晚是要开诚布公地谈谈的。
思及此,楚九渊拿出十足的耐心,慢慢地引导她:“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的。”
有他这句话在前,顾玥宜心里顿时有了底气,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那时候说,你守了我那么多年,我是不是能理解为,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
顾玥宜最后几个字还来不及说完,房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打开,进门的是身着太子朝服的祁炀。
“子昭,孤听说你病了,特意带了几支百年人蔘和上好的药材过来探望你……”
祁炀话音未落,待
看清楚屋内的情景后,他当即怔愣在当场。
他的视线在顾玥宜和楚九渊脸上游移了几个来回,只见小姑娘面颊上还残留着没有褪干净的红晕,比那窗外的晚霞还要娇艳几分。
祁炀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无意间坏了楚九渊的好事,连忙讪笑着说道:“对不住,我不晓得顾姑娘也在,你们继续,不用理会孤。”
楚九渊暗暗攥紧了拳头,眉峰倒竖,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楚九渊和祁炀相交甚笃,可以不拘泥于礼节,但顾玥宜却不敢对储君无礼,她朝祁炀屈膝行了个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祁炀无所谓地摆摆手:“往后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如此客气。如果按照辈分来说,我还称呼你一声表嫂呢。”
顾玥宜听见这声表嫂,适才好不容易褪下的红潮又重新爬上脸蛋。
楚九渊闻言,低低斥了一句:“莫要胡说,赐婚圣旨刚下,纳采、问名、纳吉一项都还没有进行过,别坏了姑娘的名声。”
尽管嘴上说得正经,但楚九渊的唇角却是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
祁炀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句,堂堂镇国公世子,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就这点出息。
心里腹诽归腹诽,但祁炀对楚九渊还是实打实地关心着,他迈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坐顾玥宜刚才坐过的位置。
天知道他若是抢了顾玥宜的座位,楚九渊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事后会不会伺机报复他?
“孤今日下午听闻镇国公府传太医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你身体向来康健,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有一回,孟二那家伙不慎患上风寒,传染给国子监一帮学生,每个人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结果你倒好,只是喝了两帖抗风寒的药,就药到病除了,隔天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去国子监上课,把孤和其他学生衬托得弱不禁风似的。”
祁炀话里话外全是对往昔的追忆,这不禁挑起了顾玥宜的好奇心。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于楚九渊,也并不是完全地了解,至少他在国子监读书的那段时光,便是她无从参与的过往。
“这次你难得进宫请太医,叫孤好生担忧,后来听徐太医说你没事才放心。”
楚九渊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眉头却是不自觉舒缓了些:“臣无碍,有劳殿下记挂。”
祁炀轻啧了一声,目光飘向站在旁边的顾玥宜。他何尝不知道楚九渊这人遇到事总喜欢硬撑,今日能够为了这点小风寒惊动宫中太医,多半还是这小姑娘的功劳。
他不免在内心感叹,这有人心疼就是不一样啊,整个人都变得矫情起来了。
尽管站在损友的角度,祁炀热衷于挖苦楚九渊,但他其实觉得像现在这样还挺好的,楚九渊这般不爱惜自己的人,就需要有个管家婆来治一治他,省得他总是对自个儿的身子漠不关心。
想到这里,祁炀不禁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子昭,孤今日过来也是受人嘱托。”
他将烫金请帖递到楚九渊面前,示意他打开来看看。“过几日便是宜春的寿辰,她准备在府上设宴邀请各府的公子小姐过来热闹热闹,你不如带上你家小……”
小未婚妻几个字还未脱口而出,楚九渊一记眼刀凉飕飕地飞过来,威胁的意味浓厚,祁炀当即从善如流地改口:“带上你家小青梅一起来玩。”
宜春公主天性喜欢热闹,时常借着各种由头举办宴会,外出开府后尤甚。
关于这位公主,还有个不知真假的传闻,说是她爱好美男子,府上长史护卫皆是容色清俊的年轻男人,年龄均不超过二十五岁。
思及此,顾玥宜不禁暗暗瞥了楚九渊一眼。如果要论外貌和气质,放眼整个京城,估计还真的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