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楚河汉界(十四) 殿下,把他绑床上前……
刘昭踏入赵王宫室时?, 一股浓郁的?药石气味便扑面而来。
殿内帷幔低垂,光线晦暗,昔年以豪侠之气名动天?下的?赵王张耳,此刻正病骨支离地躺在榻上, 面色蜡黄, 呼吸微弱。
听到脚步声, 张耳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看清来者后, 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太子殿下, 老臣……”
“赵王不必多礼。”刘昭快步上前, 伸手按在张耳枯瘦的?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安心躺着便是。”
这还起什么身,多吓人啊。
她的?手触及那嶙峋的?肩骨,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张耳是当?年共抗暴秦的?枭雄之一,如?今却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时?间与病痛,才是最无情的?东西。
张耳顺着她的?力道躺了?回去, 喘息稍定,目光却落在刘昭脸上, 他?实在忧虑,勉力扯出笑意, 声音沙哑:“白马津一役, 殿下用兵鬼神莫测,老臣在病中听闻,亦觉痛快!”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眼中的?赞许与敬畏却十分清晰。那场大火, 烧掉的?不仅是楚军的?营寨,更是烧出了?这位太子殿下的?赫赫威名。
他?死之后,他?与刘邦的?旧情,能让张敖安享赵王之位吗?
实在难矣,可他?儿该何?去何?从?
刘昭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神色平和?:“赵王过誉了?,不过是借了?天?时?地利,行险一搏罢了?。比起您与父王当?年转战天?下的?艰辛,不值一提。”
她语气谦逊,目光却不然,张耳看着她,仿佛透过这五官,看到了?当?年沛县那个同样善于把握时?机的?刘邦。
不,这少年,比其父更多了?几分隐忍与莫测。
“不一样了?,殿下青出于蓝……”张耳喃喃道,喉头一痛,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自己的?话。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张敖连忙上前,动作熟练地扶起父亲,轻拍其背,又端过温水小心喂服。
刘昭的?目光落在张敖身上,张敖此人实在无害,由于美姿颜,从小到大旁人都宽待于他?,没?经历过挫折,至孝纯良,与其父的?豪侠任气颇有不同。
“世子辛苦了?。”刘昭温声道。
张敖将父亲安顿好,这才转身对刘昭恭敬行礼:“照料父亲,是为?人子本分。太子殿下军务繁忙,亲来探视,臣与父王感激不尽。”
他?的?礼节一丝不苟,言辞恳切,看向刘昭的?眼神中,除了?臣子对储君的?恭敬,还夹杂着对同龄人中佼佼者的?钦佩,以及那场妖火带来的?惊惧。
他?想起三年前汉王东出之时?,她才十二,却在议事时?洋洋洒洒的?出谋划策,那时?她在他?眼里,如?天?神下凡。
他?从没?有见过那般惊才绝艳之人,而今三年已过,刘昭更神鬼莫测了?。
刘昭微微颔首,她转而看向气息稍匀的?张耳,缓声道:“老赵王且宽心静养,赵国之事,自有世子操持。如?今我军已克白马津,齐地指日可下,项王气数将尽。待赵王身体康健,还需您一同见证我大汉一统天?下的?盛景。”
张耳听着,浑浊的?眼中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光,他?努力点了?点头,枯瘦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张敖立刻会?意,握住了?父亲的?手。
张耳的?目光在儿子与刘昭之间转了?转,最终定格在刘昭身上,用尽力气说道:“敖儿年少,日后,还望殿下多加……照拂……”
刘昭迎上张耳期盼的?目光,她知道张耳在想什么,张耳与刘邦有旧,张敖可没?有,刘邦开国后又是嫁女又是找茬而不是直接夺王位,无非还是那点旧情,不好直接夺江山。
赵地张敖守不住,因为?她也想要,赵地对她的?意义很大,这是河北山西啊,里头还有个北京,这几个地方没?有,算什么统一?
但张耳都快死了?,她还不至于扎他?心,她很良善。
“赵王放心,张氏于国有功,世子仁孝,孤与父王,必不负功臣之后。”
得到这句承诺,张耳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紧绷的?精神一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是睡去了?。
刘昭又静坐片刻,对张敖嘱咐了?几句安心养病,若有需求尽管开口的?话,便起身告辞。
张敖亲自将刘昭送出殿外。
站在殿门处,望着刘昭在亲卫簇拥下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张敖久久伫立。
殿内是病重的?父亲,殿外是崭露头角,锋芒毕露的?太子,以及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天?下。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刘昭如?同一座山峦,投下的?阴影与光芒,都令人无法忽视。
他?该何?去何?从?
日后的?天?下,何?处有他?的?位置?
刘昭步出赵王宫室,外间天?色已有些昏沉。回到营中,刘峯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白马津战场已清理?完毕,我军阵亡将士遗骸皆已妥善收殓,楚军尸首亦按惯例处置。”
刘峯的?声音将刘昭从张耳病榻前的?沉郁气氛中拉回,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夜黄河之上冲天?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那些冲锋、呐喊、最终倒下的?汉军士卒的?面孔。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赢了?,代?价是无数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刚刚易手的?土地上。
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白马津的?方向,虽已看不见,但那片土地想必仍浸染着血色与焦痕。
“传令下去,”刘昭的声音清晰,她终是念着他?们,“在白马津岸边,择一高地,为?此次战役中所有战死的?我军将士,修建一座英烈碑。”
刘峯微微一怔,修建碑铭以记战功常见,但特意为?普通阵亡士卒修建集体碑冢,在此时?尚属罕见。
他?不由确认道:“殿下之意是,为?所有阵亡将士?”
“不错,所有。”刘昭肯定地点头,眼神深远,“不论官职高低,不分籍贯何?处,凡为?我大汉捐躯于此役者,皆勒石记名,若姓名不可考,便记其所属部曲。要让后人知道,白马津之捷,非孤一人之功,亦非寥寥将领之能,是万千将士以血肉性命铸就。他?们的?忠魂,当?与此碑,与这黄河,与我大汉疆土,永世长存。”
她顿了?顿,补充道:“碑文便刻‘大汉白马津战役英烈永祀’,再命文书官详细统计名录,能查到的?,尽力刻上。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务必郑重。”
刘峯闻言,胸中涌起热流与敬意。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石碑矗立在黄河之滨,默默诉说着忠诚与牺牲。他?抱拳躬身,声音激动略显沙哑:“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当?汉军士卒们得知太子殿下要为?他?们战死的?同袍修建英烈碑,并将尽可能刻上所有人的?名字时?,军营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
那些刚从战场下来的?士兵,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渍,此刻却红了?眼眶。
他?们中的?许多人失去了?亲如?手足的?同伴,原本以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只会?成为?军报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最终湮没?无闻。
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珍视他?们的?牺牲。
“殿下,殿下竟记得他?们!”一个年轻士卒哽咽着对身旁的?老兵说道。
老兵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归属感:“太子仁厚,念着咱们这些厮杀的?性命。跟着这样的?主子,死了?也值!”
周緤盖聂闻讯,也暗自心惊,继而感叹。太子此举,看似简单,却远比任何?封赏更能收拢军心。
这不仅仅是告慰亡魂,更是激励生者,让所有士卒明白,他?们的?牺牲会?被?铭记,他?们的?价值不容抹杀。
张良得知后,轻抚长须,对许负叹道:“殿下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而军心,乃民?心之胆魄。此举,胜似十万精兵。”
这事还得许负选址办理?,她嗯了?一声,殿下一直很好。
不久之后,在白马津畔一处高坡上,庄严的?石碑矗立起来。
它面向滔滔黄河,背靠巍巍青山。
碑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名字,有些清晰,有些因无法查明只能以部曲代?称。
黄河水日夜奔流,冲刷着战争的?痕迹,但那座英烈碑却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扎根于此。
每当?风起,吹过碑身,仿佛能听到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魂在低语。
刘昭在碑成之日,亲自前往祭奠。
她站在碑前,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肃立的?万千汉军将士。
她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三鞠躬。
所有将士随之躬身,那一刻,无声的?力量在军中凝聚,升腾。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与他?们同在,与那些死去的?兄弟同在。
这份认同与尊崇,化作了?更为?坚定的?信念,为?这样的?太子,为?即将到来的?一统天?下,万死,亦不辞!
白马津的?火焰照亮了?胜利之路,而这座英烈碑,则奠定了?刘昭在军中无可动摇的?根基。
她的?威,源于白马津的?火攻之智,她的?望,源于此刻对士卒的?仁厚之心。
威望并立,真正的?擎天?之柱,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