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守土开疆(八) 毕竟殿下爱他……
听闻有?粮有?赏, 还可能成?为吃官饭的?匠人,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匠人的?心思活络,对材料构造天生?敏感,起初的?惶恐很快就消失了。
老泥瓦匠琢磨着烟道?的?走向?:“殿下, 这烟道?不能直来直去, 得像羊肠子?似的?绕几绕, 不然烟气跑得太快, 炕热不透。”
刘昭并不干涉具体做法, 只提出要求:“咱们这个?火炕, 一要热得均匀, 不能头烫脚凉。二要省柴, 寻常人家烧得起。三要安全,绝不能漏烟闷死人。四要……尽量简单,材料易得,寻常百姓自己也能学着盘。”
纵使甲方要求多?, 但是甲方给?的?也多?,众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和泥、砌砖、预留烟道?、安装陶管、抹平台面……
这些天失败了好?多?次,要么是烟道?太直, 热量留不住。要么是接口漏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直到第二个?月, 试验品终于砌成?。
刘昭听着就过来了,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 让侍从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烟气钻进炕洞,开?始有?些许青烟从未干透的?泥缝渗出,老匠人连忙用湿泥补上。
渐渐地,烟囱口冒出了笔直的?白烟, 抽力顺畅。
刘昭伸出手,悬在抹得光滑平整的?土黄色台面上方。
起初只是微温,约莫一刻钟后,一股稳定而令人舒适的?暖意,从台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她将手掌按实,热度均匀,不烫手,却足以驱散深秋的?寒意。
“成?了!”匠人们爆发出欢喜的?呼声,忙活了一个?多?月,天天试天天试,总算是找对了路子?,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些尘灰的?脸上满是笑容。
刘昭也笑了,她当即下令:“赏!所有?出力匠人,粟米五斗,盐半斤!这位老师傅,”她指着那老泥瓦匠,“擢为暂领匠作,总揽暖榻图式定稿与传授事宜。”
她又对身边官吏道?:“再让工匠们多?砌几个?,调到最稳妥的?状态,就将已成?之图样与制法,详细写明,多?抄录份。一份快马送长安,呈报母后与朝廷。其余分发各郡县,尤其是蓟城、上谷、代郡等地。下个?月便转凉了,月底通告全城并传檄边郡:凡边民愿盘暖榻者,官府无偿指导。家中无壮丁或无力自备材料之孤寡贫户,由郡县出资出料,助其盘设!所需砖石泥土,可就近取用,陶管等物,由官营窑场加紧烧制,平价供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非军令,乃安民之策。但各郡县需将推行户数、成?效,纳入吏员考课。”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月底百姓被通知盘炕,还不知所以,但是听说?是太子?殿下惠民之策,大家都乐意,毕竟殿下是个?大好?人啊。
他们本来就对太子?是盲从的?。
又有?官署旁的?样炕整日温热,亲眼所见?,听闻官府还帮忙,热情瞬间被点燃。
深秋时节,领到图样的?匠人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被各家各户争相请去。
砖石、泥土、柴草被运进刚刚修葺的?屋舍。很快,北疆诸城中,一缕缕新的?、更加笔直稳当的?炊烟,从一栋栋房舍新砌的?烟囱里升起。
那不仅仅是炊烟,那是温暖的?希望,是实实在在能握在手里的?,对抗严冬的?依凭。
百姓缓过来常来谢之,刘昭让人将他们劝回去,东西拿回去,这么艰难还送什么,以后贸易通了富了再说?。
韩信剿匪实在太快,刘昭去蓟城时带上他,韩信觉得合适,天气冷了,转眼又入冬了,蓟城这么冷,殿下怎么能没有?他暖床?
蓟城的?寒风凛冽,很是刺骨,从燕山缺口处席卷而下,呼啸着穿过仍有?些破败的?街巷。
与往年瑟缩在土屋里,围着一盆炭火瑟瑟发抖不同,今年的?蓟城百姓家中,多?了前所未见?的?坚实暖意。
那便是火炕。
自刘昭率先在官署旁做出样炕后,这股盘炕的?热潮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图纸被匠人们口耳相传,反复改进,愈发贴合本地材料与屋舍结构。
官府设立的?窑场日夜不息,烧制着规格统一的?陶管和炕面用砖,又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甚至赊给?贫户。
毕竟与政绩一挂钩,官吏还是有?干劲的?,上行下达就很快。
老泥瓦匠带着一群徒弟,几乎走遍了北疆,哪里盘得不顺,哪里漏烟,他们便出现在哪里。
韩信陪着刘昭微服行走在蓟城的?街巷里,刘昭一身裘衣,仍冷得不行,他们随意走进寻常巷弄。
刘昭是南方人,对于两千年前北方的冷,她只能说?,这边存活下来的?,都是牛人,过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淡淡烟气,但并非往年那种呛人,倒灌的?浓烟,而是干燥的?暖意。
有?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刘昭敲了敲门,老人靠在温暖的?墙壁边打着盹,听到敲门声,发现自个?儿子?出门,门没关?上。
老丈须发皆白,裹着厚袄,精神却不错。他起身往外走,抬眼见是三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不识得,但看神情语气并无恶意,便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贵人可有?事?”
刘昭笑了笑,“老人家,我们是过路客,天寒地冻,又忘了带水,路过宝地,见?你家门没关?,知是有?人,想讨碗热水喝。”
刘昭与韩信并肩走着,盖聂护着,他们三个大冬天非要微服私访。
刘昭刚到蓟城,并没有?通知刘沅与刘峯,他们来这治理也有?一年了,刘昭想亲自问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毕竟两个?少年人头一回治理地方,这蓟城也就是渔阳,属于燕国,但被刘邦划进赵国给?了张耳,燕国很是不满。
现在没有?赵燕,都成?了汉人。
老丈忙点头,“有?的?有?的?,天冷,贵人进来歇歇脚吧。”
刘昭这边武力值过高,都握着剑,一点也不怕事,就进去了。“谢谢老伯。”
她们走进去看见?新炕,妇人坐在炕沿缝补衣物,孩童在她身边,袅袅炊烟从新砌的?烟囱里笔直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刘昭笑着接过热水,“我们从边城来,见?那边家家盘火炕,想不到蓟城也盘上了。”
老人家又递给?韩信与盖聂一人一碗,笑着回话?,“暖和!可暖和哩!往年这时候,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冻得关?节疼,钻被窝里也像躺在冰上。今年有?了这太子?炕,夜里烧一把柴,能热乎到天亮!早上起来,屋里都不冰脚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家屋顶新竖起的?陶管烟囱,“瞧瞧,多?气派!是太子?殿下给?的?福气啊!”
刘昭被噎了一下,怎么还叫太子?炕?这不是起外号吗?不过她也没反驳,眼中泛起笑意,又问:“盘这炕,可还费事?花费大不大?”
“不费事!官家给?了图样,还派了匠人来指点。”老丈摆摆手,“砖石自家能凑些,不够的?去官窑买,便宜!陶管也是官窑出的?,比自家胡乱弄的?竹筒,泥管强多?了,不漏烟!我家儿子?跟着学了几天,现在都能帮邻居盘了!”
刘昭听了很高兴,看老人的?精神面貌,这边还算不错,“老伯,这边家家户户过得如何,官府可有?盘剥?”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看门帘外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贵人这话?问得,老汉不敢妄议官府。不过,自打年前换了太守,这蓟城的?日子?,确实是好?过些了。”
他顿了顿,在斟酌用词:“早先还是赵地时,赋税重,徭役多?,动不动就要拉去运粮草。他们只顾着捞钱,刮地皮,哪管我们死活。冬天冻死,春天饿死,都是常事。赵王成?了太子?妃,赵地并入朝廷后,这一年才活过味来。”
“那新太守来了之后呢?”刘昭捧着粗陶碗,热水透过碗壁传来暖意。
“不一样了!”老人眼睛又亮了些,“先是清点户口,重新分地。我家原先那点薄田,被豪强占去了大半,只剩个?边角。太守派人查实后,竟真把地给?还了回来!还多?分了些无主的?荒地,说?是安家田,三年内只收很轻的?税。”
他指了指屋里的?炕,“这太子?炕,也是新太守大力推的?。虽然是个?女娃,但是我们都听她的?,她是个?好?官,有?什么事都想着我们,我活一辈子?了,头一回见?呢。”
“官窑的?砖瓦陶管,价钱公道?,不许强买强卖。盘炕的?匠人,官府给?工钱补贴,不许匠人多?收我们钱。家里实在困难的?,像东头的?刘寡妇,孤儿寡母的?,官府出钱出料,派人给?盘上了。”
“徭役呢?”刘昭追问。
“也有?,但规矩多?了。”老人道?,“修城墙,清官道?,都按户出丁,不去可以交钱代役,钱数也是定好?的?,不许乱加。干活管饭,听说?还是太守从自己俸禄里贴补了一些,让饭食能见?点油腥。最重要是——不许耽误农时!春耕秋收的?时候,绝不征发。就这条,救了不知多?少人家。”
刘昭心中稍慰,看来刘沅和刘峯这两人,没白费她多?年心血教导,是真的?把民生?放在了心上,懂得不夺农时是根本。
“可有?听说?,官吏贪墨,或是豪强欺压之事?”刘昭又问,水至清则无鱼,完全杜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