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太祖行天道
朱元璋神色冷峻,寒意透骨,喉间滚出沉雷般的轰鸣,震盪著少年的耳膜:
“皇帝杀人不是罪,是天道!”
“你心软一寸,龙椅下便多十万冤魂索命!”
朱慈烺身躯剧烈一震,忙伏地叩首,声线发颤:
“孙儿谨记太祖圣训!只是......”
朱元璋脚步一顿,愣了一下:
“只是?只是什么?”
龙纹皂靴陡然停在少年眼前咫尺之处,冰冷的威压几乎让他窒息。
“孙儿...孙儿惶恐!”
“咱许你畅言,说!”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直言进諫道:
“只是......只是太祖圣德,在后世士林间颇有微词——斥太祖为嗜杀暴君!”
“史载太祖杖毙言官逾三千,诛九族者累万...后世史家多有非议。”
“大胆!”
朱元璋脸色瞬间阴沉,怒目圆睁。
“尔也敢听信腐儒妄言?”
朱慈烺心中一惊,却听得头顶传来的粗重喘息声,渐渐平息。
“哈哈哈——”
鎏金蟠龙柱间突然炸开震耳欲聋的笑声,震得少年耳膜生痛。
“好!酸儒脖颈发凉就对了!”
“咱寧可让史书骂三百年,也要保大明江山三千年!”
朱元璋曲膝沉身,手掌重重按在朱慈烺肩头:
“朕只能告诉你,朕没有滥杀一人,咱杀尽的是欺民蠹虫,咱剥的每一张人皮里都裹著民脂民膏。”
他骤然拔身而起,仿佛盘龙昂首欲搏九天,
“应天城外三十万白骨作证,洪武朝的铡刀从没斩错过半寸!”
声浪排山倒海,撞得蟠龙柱嗡嗡震颤,
“朕——是在替天行道!”
西北惊雷应声撕裂苍穹,紫电直贯金顶,鎏金鴟吻应声炸起万点星火。
朱慈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天威,重重压在他的后背。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仿佛这天地异象正合他意。
他如寒刃立於玄闕中央,满月般的面庞浮起一丝冷笑:
“淮西旧部暗藏胡党余孽,郭桓案里逃生的蠹吏,蓝玉军中漏网的部曲,自然要把朕写成嗜血暴君。”
“待你龙袍加身,自会听见百万冤魂在丹墀下唱太平!”
言罢,转身走向龙椅,五指搭在龙首扶手上缓缓落座。
就在这时,刘基(刘伯温)悄然近前,枯瘦手掌拢住朱元璋耳廓,低声密奏。
光影在二人眉宇间投下参差沟壑,似在推演大明国运。
半晌,朱元璋突然仰头,一阵穿透云层的笑声在殿堂炸响:
“诚意伯,真乃吾之子房也!”
“这招天罡锁蛟阵,倒是与咱当年鄱阳湖撒豆成兵有异曲同工之妙!”
刘基躬身时,满头银丝如九天银河垂落:
“陛下圣烛万里,臣不过借三垣星辉映照真龙。”
朱元璋再度起身,神色肃穆,声若洪钟:
“《易》云『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天地之大,莫过於坤;江山之重,莫过於德。”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如托举著社稷乾坤,
“朕今日赐朱慈烺字坤垚,一愿其如坤舆厚德,承社稷之重;”
“二愿其若泰岳磐石,固国本於千秋;”
“三愿其继鸿志而拓八荒,安兆民而布仁心,日月重照华夏!”
表字坤垚,朱坤垚……我本来就叫朱坤垚啊!
朱慈烺心中惊诧不已,泛起难以置信的念头。
等等.....这一切,莫非並非幻境?
难道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的——宿命?
正当此时,朱慈烺意识已慢慢清醒——
眼前威严的凌虚殿、鎏金的蟠龙柱、太祖如渊的身影、眾帝沉默的轮廓,
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急速模糊、消散。
他从这段奇异的幻境中回到了现实。
在这朝堂之上,他將那段似梦似真的经歷娓娓道来。
百官屏息凝神,听得入神。
然太祖密授机宜,嘱其“先斩三类人”:
“占田的豪强、贪墨的勛贵、空谈的东林党”,他只字未提,隱而未宣。
他有自己的想法。
正当眾臣沉浸在他的故事中时,兵部尚书史可法挺身而出:
“殿下得窥天机,足见太祖英灵护佑!”
他突然笏板触地行大礼,
“今建虏虽陷神京,然江南半壁未损,勤王之师云集。”
“臣请殿下早正大位,一则昭示天命所归,二则號令天下兵马。”
“臣愿效霍光辅汉之忠,整飭军务,重振九边,必使胡尘北遁,日月重光!”
声音刚落,礼部尚书马士英撩袍跪地,声带哽咽:
“臣以礼部之名请殿下承祧!”
“《春秋》云『大居正』,今先帝殉国,殿下为元子嫡嗣,名位之正,天下共知!”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侍郎等重臣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殿內緋袍青衫次第伏拜,声浪震天;
六十余道牙笏高举如剑林指天,五拜三叩间织就雷霆万钧之势:
“臣等恭请监国早承大统!”
朝堂深处传来玉磬清响,檀香在青铜炉中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
甲申年五月望日,破晓前。
紫金山祭天圜丘,被浓稠的薄雾层层包裹,四下一片朦朧。
朱慈烺身著袞服,静静佇立其间,
清冷的露水悄然浸透袞服,那象徵皇权的十二章纹,在熹微晨光中影影绰绰。
他凝视著昊天上帝神位前升腾的燔烟,
恍惚间,仿佛又见煤山那株歪脖老槐,父皇的身影仍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遵循“以日易月”之古礼,朱慈烺为先帝服闕,孝思已尽。
今日,於南郊设昊天上帝之位,燔柴祭天,昭告神明。
“四更鼓!新火接旧火!”
隨著神乐观乐工的齐唱,紫金山巔腾起的烟柱突然转向北方。
礼部尚书马士英率眾人跪拜,高声疾呼:
“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太子早正大位!”
他身后的緋袍潮水般匍匐,齐声附和。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武英殿檐角时,
朱慈烺在丹墀上走得极慢,玄衣纁裳缀著的日月星辰,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双肩沉坠。
“臣等昧死再请!”
马士英第三次叩首时,殿外传来三声净街炮响,百官劝进,三辞三让。
“准!”
鸿臚寺卿隨即於武英殿前宣读詔书。
“…甲申三月十九,流寇破城,先帝以身殉社稷,龙驭宾天…”
史官声音刺破朔风。
十六岁的朱慈烺盯著金砖上晃动的冕旒投影,
额前的十二串玉珠不断碰撞、摇曳,使他难以听清那些“宵旰忧勤”、“龙驭宾天”的沉重辞令。
“...弘祖宗之洪业,光华夏之威灵!”
鸿臚寺卿的尾音骤然拔高。
“——躬承天命,再启大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鸿臚寺卿的宣告声,激起海啸般的万岁声。
此刻南京城头正同时升起素縞与赤旗。
依制,当年仍沿用崇禎年號,待新年至,方改为弘光纪元。
朱慈烺拂袖转身,在震耳欲聋的山呼中走向深宫。
十二旒玉藻翻卷间,武英殿鴟吻已衔住新日第一缕光。
大典既成,君临天下,正朔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