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明不可亡
话到此处,窗外秦淮画舫飘来一曲靡靡之音,正是那南朝亡国之调。
裊裊琴音似在为接下来的话语作注,更添几分悽惶。
张有誉声音陡然转寒:
“然应者如晨星寥落。”
“首辅薛国观捐万两,便称倾家荡產,內阁诸臣多哭穷推諉。”
“先帝龙顏震怒,亲执硃笔在奏疏上批红:勛戚世家,岂无急公之义?这矛头直指嘉定侯府。”
“国丈周奎(崇禎岳父)时年七旬有二,府邸占半条胡同,门前石狮嘴里衔著西域进贡的夜明珠。”
张有誉指尖轻叩案几,
“当內侍捧旨至周府,这位三次加封的太师、国丈大人。”
“命人抬出十口樟木箱,內中银锭叮噹,合计不过五千两——”
“尚不及他寿宴时打赏戏班的花销。”
眾人闻此,皆面露不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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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誉冷笑一声,眼中寒光愈盛,语速加快:
“今岁三月十九,闯贼攻破京师,老国丈周奎『不胜拷掠,呕血而亡』。”
“闯贼大將刘宗敏,以锤击碎周府照壁,”
“从夹墙暗格中起出白银三百二十一万两,另有宣德炉、翡翠玉白菜等珍玩七十二箱。”
他话音一顿,厅內空气骤然凝固,下一刻,声音寒意彻骨:
“更惨者,周府女眷!”
“上至誥命夫人,下至垂髫稚女…皆被拖入军营,受尽百般凌辱。”
厅內死寂,针落可闻,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声。
烛火摇曳,將眾人惊惧不定的面色映照得晦暗不明。
张有誉袍袖振起罡风,声如寒铁坠冰:
“不助国者,纵有泼天富贵,必成贼寇立威祭品。”
“不输诚者,虽享累世尊荣,难逃鼎革清算铁律。”
“不早谋者,若待社稷倾颓,终陷为奴受辱之境。”
眾人似被无形丝线扯动头颅,东侧几位勛贵仍梗著脖子,颈间青筋却在烛火下突突直跳。
张有誉故事讲毕,满室寂然,唯余烛火噼啪与眾人压抑的喘息。
一炷香燃至过半,仍无响应者。
他身畔有两位富商局促不安,仿若热锅螻蚁,低声急议。
年长者双手於袖笼中搓动不止,额上汗珠滚落:
“不若將银两窖藏於西园假山...”
年少者眉头紧锁,目光在长者与张有誉间慌乱游移:
“掘地当深及八尺,不如改置佛龕暗阁...”
张有誉听闻二人私语,霍然起身面向全场,朗声道:
“二位员外掘地窖银之计,本官听得真切。”
他身姿笔挺,隨即点破实质,
“然此举徒劳无益,闯贼建虏皆为虎狼之辈,若南京城破,彼等岂会不知诸位身家几何?”
厅內泛起一阵寒意。
他轻抚鬍鬚,声音陡转:
“届时必遭逐一锁拿,铁链加身。百万家私者索银二百万,二百万者索四百万。”
“不允则烙铁烙肉签钉指,直至家財尽空方肯干休。”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压得眾人几乎喘不过气。
此时,一位胖员外似乎想挽回些顏面,忍不住插话道:
“少司徒(户部侍郎雅称),话虽如此,可这助餉之事……”
话未说完——
“啪!”
张有誉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青瓷茶盏哐啷作响。
他目光扫视全场,厉声喝问:
“试问诸公,尔等银两当真仍是诸位之物?”
“这黄白之物不过暂寄各位手中,待贼寇破城,岂容诸公安坐拥金银?”
他身体前倾,威压陡增:
“若此时解囊助餉,尚可挽狂澜於既倒。”
“可若是吝嗇守財,城破之日,诸公財货便如羊入虎口,尽数归了贼寇。”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犹豫。
张有誉乘势而进,语气斩钉截铁:
“诸公皆为精明商贾,这般利害,想来无需本官赘述?”
只见江南布商汪宗麒摩挲著袖中的算筹,似在核算绸缎的经纬盈亏,更在权衡生死利弊。
两淮盐商汪宗孝,这位曾以五十两白银烹一碗蛋炒饭的豪商,
此刻却將翡翠鼻烟壶捏得咯吱作响,掌心全是冷汗。
张有誉神色愈发凝重,声音低沉而有力,继续说道:
“最骇人者,城破之日,诸位妻女眷属,皆会沦为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受尽凌辱。”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戚,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建虏破城必行三光,襁褓婴孩拋掷於地,稚嫩身躯,在铁蹄之下踏成肉泥,鲜血汩汩流淌,匯聚成泊。”
“纵是铁石心肠亦要肝胆俱裂!”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道重击,彻底击穿了眾人心防。
“哐当!”
李员外手中茶盅惊落,滚烫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双目圆睁。
王掌柜双眉紧蹙,脸色煞白如纸,汗如雨下,嘴唇哆嗦:
“这...这如何了得.....”
几位商贾相互对视,眼中皆是惊恐挣扎。
赵掌柜声音发颤:
“莫非要应下这助餉之事?”
钱管事强作镇定,冷哼道:
“借银助餉?若守不住城,怕是连竹篮都要沉入江底!”
诸般言语交织,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张有誉猛然振袖,声若九天惊雷炸响,震破满室喧囂:
“铁蹄之下,岂有完卵?刀锋过处,安存净土?”
“诸公是愿见妻女釵环尽碎,血染秦淮,还是盼金甲银枪,拱卫城门?”
“是甘愿祖坟被掘,宗祠蒙尘,还是欲博忠义牌坊,荫庇子孙?”
“是守著窖银,化作催命符,还是铸成炮弹,轰碎贼虏之胆?”
这番质问,不留丝毫转圜余地,最终击溃了某些人最后的犹豫。
“轰——!”
“他娘的!老子受够了这提心弔胆的日子!”
新安吴掌柜鬚髮皆张,双目赤红,猛地一脚踹翻身前桌案。
碗碟碎裂声中,他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冲向乌木长案,嘶声吼道:
“银子没了还能再挣!妻儿没了,祖宗牌位让人砸了,活著还有什么滋味?”
“大明断不可亡!”
“高部堂!少司徒!我吴某,认!购!五!万!两!”
这一吼,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情绪。
一位勛贵被这吼声震得浑身一颤,猛地站起:
“糊涂啊!我等世受皇恩,竟不如一商贾有肝胆。”
“少司徒骂得好!本爵…本爵认捐三万两!”
“倾家荡產,也要护住这金陵城,护住身后一家老小。”
他大步上前,挥毫落笔。
高弘图目光温和望向此二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二人,正是他前日私下接见的南京豪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