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皇帝巡京营
清晨,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玄武门厚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朱慈烺右手按剑,左脚踩鐙,翻身上马。
史可法和掌印太监韩赞周策马並行左右,后方一长列铁甲將领紧隨。
一行人径直朝西北京营识地抬起疾驰而去。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京营作为天子亲军,指挥体系早已混乱不堪。
想到南京军事布局亟待整飭,营伍编制、操练章程远未恢復北京三大营旧制。
而內忧外患迫在眉睫,若无一旅可战之师,中兴大业从何谈起?
朱慈烺握紧马鞭,神色愈发凝重。
急促马蹄踏碎清晨寂静,捲起道道烟尘。
两侧田野房舍飞速倒退。
薄雾晨光中,一处由丈高木柵栏圈出的校场,其轮廓豁然显现。
“陛下,小教场营已至!”
提督南京小教场营——抚寧侯朱国弼,勒紧韁绳,贴近御驾高声稟报。
朱慈烺抬眼望去,主营火器操演的小教场营,辕门高耸,旗帜林立,倒有几分威势。
他纵马前行,掠过新漆辕门。
十二名锦衣卫校尉著崭新飞鱼服,按刀肃立,分列辕门两侧。
校场东侧的將台上,三面“总督京营”杏黄旗猎猎招展。
营中士卒分作十数队,列队肃立,刀枪並举,阵列看似森严。
朱慈烺乍看之下,確有几分虎賁气象。
朱国弼心中稍定。
为这一刻,他几乎掏空家底:
月前便从市井僱佣三百青壮充作“精锐”,又从各卫所搜刮完好甲冑火器装配队列。
更严令知情者噤声,以重赏严惩威逼利诱,只求在御前撑过片刻体面。
朱慈烺甩鐙下马。
第一缕晨光劈开辕门枪戟阴影时,他已屹立將台中央。
史可法按剑肃立,身后三十员將领排开。
台下刀枪如林,锋刃寒芒闪烁,肃杀之气扑面。
一丝疑虑掠过朱慈烺心头:
莫非朕错看了朱国弼?此人竟尚能维持几分京营体统?
五千六百驻军严阵以待,阵容齐整,显然是精心筹备。
短暂的沉默后,朱慈烺开口了:
“抚寧侯,”
这称呼让朱国弼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躬身应道:
“臣在!”
“火器破敌,首重协同。朕命你即刻整阵!三通鼓毕,朕要验看『三段击』演放!”
“三…三段击?”
朱国弼身披山文甲,腰悬提督铜印,冷汗瞬间浸透內衬。
这火器战法需严整队列轮替与熟练操作,他那些拼凑的“精兵”和疏於操练的营兵如何能懂?
他眼前一阵发黑,强撑著走上前,嘶声下令:
“眾將士肃立!三通鼓毕,演放三段击!未列阵演放者,军法从事!”
初通鼓声沉闷响起,场下士兵阵型微澜。
催阵鼓点再起。
场下士兵如沸水泼油,顷刻炸开!
前排“精锐”全然不懂轮替配合:
有人举銃忘点火绳;有人銃口空响一声,嚇坏身旁同伴。
后排营兵更乱:
填药手抖撒一地;枪管塞满火药,『砰』的一声炸膛;推搡摔倒带倒旗帜。
一个油滑兵痞趁机怪叫:
“哎呦喂,挤死爷了!这他娘演的哪一出?”
引来鬨笑与更大混乱。
朱国弼声嘶力竭呵斥,挥舞马鞭,却连亲兵也控制不住,声音淹没在铁甲碰撞、叫骂、惨叫声中。
朱慈烺暗忖:果然如此,京营已烂到了根子里!
次通鼓將尽,混乱愈演愈烈。
最后一通鼓槌未离皮,“噗通”数声闷响,几人推挤绊倒滚作一团,带倒一片,
一桿锈火銃“哐当”坠地,枪管肉眼可见地弯折。
朱国弼脸色惨白,额上豆大汗珠滚落,他徒劳挥舞手臂嘶喊:
“肃立!整队!违者军法!”
却无人理会。
“够了——!”
一声炸雷咆哮盖过喧囂!
朱慈烺怒髮衝冠,大明的根基,竟被蛀空至此!
他一步跨至將台前沿,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鏘啷——!”
龙吟刺破混乱!
天子剑出鞘,寒光刺眼。
剑尖直指台下混乱军阵。
“朱国弼!”
他的声音冰寒彻骨:
“这就是你给朕看的京营?这就是你耗费国帑、豢养的『虎賁』?”
“阵不成阵,伍不成伍!此等乌合之眾,何以御建虏铁骑?”
“欺君罔上!败坏军制!罪无可赦!来人!”
两名锦衣卫瞬间抢上,不由分说將瘫软的朱国弼从地上架起,
“革去朱国弼抚寧侯爵位!削职为民!提督关防,即刻收缴!”
锦衣卫粗暴地卸下他身上的山文甲,又解下他腰悬的“提督铜印”,双手呈给朱慈烺。
朱国弼穿著单衣,“扑通”跪地,声音带哭腔:
“臣罪该万死!”
“求陛下开恩...三月!只需三月!”
“臣必重整营伍!若不成,愿提头来见!”
朱慈烺的护腕咯咯作响,若今日饶你,明日军法何以服眾?
他声音冰冷如铁:
“治军不严,纵容至此,已是兵家死忌!军法如山,岂容儿戏!”
目光扫过台下狼藉,掠过两旁將领——
史可法面色凝重微頷首;
忻城伯赵之龙眼神闪烁垂目不语;
几个勛贵或面如死灰,或眼中闪压抑不满。
“南京乃太祖龙兴之地,国之根本!”
“尔身为提督,竟將京营败坏至此,形同虚设!”
“陛下息雷霆之怒!”
忻城伯赵之龙抢步出列,躬身奏道:
“营伍积弊非一日之功。”
“抚寧侯世代將门,其祖永乐血战漠北,其父万历死守辽东!”
“念在世代忠烈,乞赐戴罪立功之机!”
“赵卿此言差矣!”
朱慈烺目光越过匍匐的朱国弼,钉在躬身求情的赵之龙脸上,
勛贵一体,彼此回护——果然如此。
他心底冷笑,就从今日开始,正须从此人开端:
“祖上勋劳,岂是今日瀆职之护身符?”
“若论勋劳,太祖开国功臣何其多,后世子孙若皆如此尸位素餐,大明江山安在?”
他字字千钧,
“京营糜烂至此,身为提督,责无旁贷!”
“积弊非一日之寒,正需刮骨之刀!”
言罢,朱慈烺反手將铜印掷於史可法:
“兵符重器,岂容轻慢!”
“史卿,即日起由你暂领小教场营,改旗易帜,重建三千营!”
“《汰冗令》,即刻颁行!”
“臣,万死不辞!必不负陛下重託!”
史可法双手接过铜印,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