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决龙庭之议
史可法拾起残图,沉声諫言:
“昔年诸葛武侯出祁山,尚困於粮运,昭烈皇帝(刘备)下夷陵,终败於连营。”
他將残图放回案上,
“如今前有三峡险滩阻挡,后无荆襄粮草供应。”
“陛下是要效仿淮阴侯明修栈道,还是学楚霸王破釜沉舟?”
燥热的风卷著殿外松柏的气息,涌进殿內,將朱慈烺衣袂掀起。
他目光如炬,凝视史可法,语气微沉:
“卿是要朕坐视成都十丈血浪,听蜀地妇孺夜夜哭断剑门关么?”
史可法长揖及地: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老臣岂敢阻救民於水火?”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然川中如病入膏肓之人,强施虎狼药恐反速其死!”
“今四镇骄兵、湖广疲民、建虏眈眈。大明已是一间漏屋,若再破壁取梁补蜀,则江南倾覆在即啊!”
言罢,他手指舆图划江轻嘆:
“陛下请看——”
“武昌至重庆水程千八百里,纵使精锐昼夜兼程,非旬月不能至蜀。”
“其间倘风声稍泄,献贼凭险拒之以逸待劳……臣恐川中未救,先折肱股!”
“卿漏算一事——人心!”
朱慈烺扶舆图而立,语气坚定:
“川中义民,苦献贼久矣,若王师突至,必一呼百应!”
“届时献贼困守孤城,何须血战?”
他昂首而视,声如洪钟:
“朕知此计如履薄冰,然坐视蜀地糜烂,则天下人心尽失!”
“朕要的是四海之內再无易子而食!要的是老农敢在田埂拄锄骂朕昏君......却不必担心献贼马队踏碎他的脊樑!”
话语掷地有声,在奉天殿內久久迴荡。
史可法身躯微微一震,皱纹横生的眼皮急跳数下,似要將諫言吞咽回腹中。
殿角的铜漏声忽然清晰可闻,一滴、两滴……
直到第七滴坠入鎏金盘,他终於抬起眼瞼,眼中交织著痛苦与决然:
“陛下既决龙庭之议,臣自当效死力以报天恩。”
他再次以头触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然伏惟圣虑——”
“蜀道如悬丝,江南若累卵,乞留六成新餉固守江淮,纵川中事有不谐,犹可退保半壁山河。”
朱慈烺凝视史可法乌纱下的几缕白髮,心中驀地一酸。
这员大明柱石,虽未及老迈,鬢角却已尽染风霜。
他知道,这位老臣不是在畏战,而是在用毕生声誉为他这个年轻的帝王保留最后退路。
这压上的,何尝不是两朝重臣的清誉!
“史卿老成谋国,甚合朕心。”
“此番非效苻坚投鞭断流,实学光武昆阳奇兵。”
皇帝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但旋即又转为坚硬,
“此战当以蜀人伐蜀,”
“秦良玉將军遗泽尚在,曾英旧部犹存,巡抚龙文光领保寧军於剑阁,何须尽耗江南根本?”
他目光一转,落在宋安身上:
“宋卿,著尔密选十名京营死士,扮作湘西马帮,押粮米一千石、锁子甲五百领入川。”
“告诉八大王(张献忠),南京六部蠹虫把粮仓蛀空了——”
他看了一眼成都府的標记,
“就说这是兵部尚书私贩之军资!”
“陛下三思!”
宋安急趋上前,
“蜀地粮价飞涨,米贵如金,正应断其粮草,何以反售之?”
宋安的疑虑,朱慈烺何尝没有想过?
蜀中本是天府之国,却早被献贼铁蹄踏得千疮百孔。
“要的就是他吞下这带毒的蜜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告诉八大王,就说南京勛贵在燕子磯斗蛐蛐,一局赌注能买十万石军粮——”
“朕要让他觉得江南已是朽木空壳!”
宋安肩背瞬间绷紧:
“陛下,若献贼生疑,恐误大事。若消息传回南京,恐有损朝廷威仪。”
朱慈烺看著舆图上蜿蜒的路线。
他太清楚张献忠了,此刻就像嗅著腐肉的豺狼,纵是多疑善断,又岂能辨出蜜中砒霜?
“腐米蛀仓,方能乱贼心智。”
他手指在湖广与巴蜀交界处,重重一叩:
“不必从南京运粮,湖广粮道尚在史卿旧部手里,从此处发霉米进川,比南京少二十日路程,裹著潮霉气才像贪腐之物。”
他突然收手,指向西南,
“尔等入川后当效烛龙衔火,夤夜暗行。”
“若见蜀中父老面有菜色而献贼仓廩盈实,便散流言於三军;若闻西营驍將私怨日深,则持朕密旨策反中军。”
话音刚落,殿外一群白鸽掠过琉璃瓦,雪白翅羽反射著盛夏烈阳。
在那耀眼的白光中,朱慈烺的侧脸显得格外坚毅,他微微侧身:
“朕调京营精锐一万,会同黄得功部万人,轻装衔枚,分批暗渡入川。”
他声如洪钟,
“昔杨镐分兵四路,败於轻进,今我军当以盐梟流民之態潜行入蜀。”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卷著檀香扑面而来。
史可法垂首聆旨,眼帘低垂,將那未尽的諫言於舌尖百转千回,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咽回腹中。
这位老臣终究选择了完全信任天子的决断。
既已决策,便不容再动摇。
朱慈烺厉声下令:
“著各部卸甲弃旗,明面不持军械,以二十人队分途潜进,至顺庆府(南充)暗结军阵。”
“沿途务必隱去行伍形跡,凡泄密者,无论职衔立斩不赦!”
他手指重重落在顺庆府所在(南充)。
此地地处蜀中腹心,水路陆路便利,方便集结,又不像成都、重庆那样是焦点城市,不易察觉。
朱慈烺继续下旨:
“入川方略已封存枢密铜匣,启匣火漆即授兵符。”
詔令如利箭连发,史可法额角冷汗浸透了冠带,
“史卿持朕手諭:”
“一、著练国事总理湖广粮秣,確保供给无虞;”
“二、黄得功部轻骑一万自夔门入川,与石砫宣慰使秦良玉合兵西进;”
“三、著川抚龙文光领保寧军扼守剑阁;”
“三路分进合击,六十日內会师顺庆府,若粮道军期有误,三省经略皆斩!”
大殿內空气骤然凝固,宋安垂手肃立。
朱慈烺发出最后的旨意:
“此谋止於文华殿,六部堂官、內阁学士但有探问者,即以窥伺宫禁论罪。”
“待龙旗暗渡三峡险,朕当亲斩献逆於锦官城!”
余音在梁间震盪,惊落的尘絮粘在宋安肩头。
“臣谨遵圣諭!”
两道身影骤然折腰。
殿外,阳光中的白鸽群再次掠过殿宇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