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曾英曾公子
子时三刻,夜色如墨。
三更梆锣穿透连绵雨幕,传入宫墙深处。
朱慈烺步履匆匆,回到乾清宫。
殿內烛火被门外涌入的风雨扰动,不安地摇曳。
御案上,四川巡抚龙文光的上疏已呈至朱慈烺面前:
『奏为成都危急,恳请朝廷速派兵救援事。
臣,四川巡抚龙文光,谨奏:
四川者,西南之藩屏,天下之要地也。
然近日此地连遭兵祸.......』
窗外的雨骤然瓢泼,密集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朱慈烺的目光在奏疏上急速扫过,眉头越拧越紧。
其內容简要概括便是:
『重庆府失守,成都府告急,急需兵马钱粮驰援。』
然而,最刺目的却是:
『成都城內米价腾贵,以至一金易一斗。』
『曾英率部眾於重庆外围游击。』
“曾英”……
“曾公子”……
朱慈烺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两个字。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將军,仿佛跃出纸面。
三个月前夔门血战,就是这个操著福建口音的参將,带著八百水师在巫山断崖间设伏,火烧张献忠百艘战船。
记忆里的烽烟与奏疏上的墨跡交融。
朱慈烺忽然想起司礼监存档的旧报:
崇禎十一年成都灯市,十七岁的將门虎子策马踏翻劫掠流寇,从此“曾公子”的名號传遍锦官城(成都)。
那快意恩仇的少年身影,与此刻在重庆外围孤军浴血的將领渐渐重合。
“啪——!”
朱慈烺猛地合上奏疏。
恰在此时,韩赞周奉茶的脚步声响起。
漆盘轻响的剎那,朱慈烺看向韩赞周:
“韩伴伴,此疏暂且留中,交司礼监存档,不必外传。”
“奴婢……谨遵圣諭。”
韩赞周躬身应诺。
......
翌日,巳时三刻,阳光斜斜照入文华殿。
朱慈烺轻抚案上川陕舆图,目光扫过垂手而立的二人:
左侧,兵部尚书史可法蟒袍玉带,肃立如松;
右侧,宋安虽已赐穿麒麟服,腰间悬著的东宫侍卫铜牌却已磨得发亮——
那是在庐州府朱慈烺亲授的“试百户”信物,此刻攥在汗湿的掌心,仍透著初入庙堂的生涩。
朱慈烺召见二人,旨在启动他的救川计划。
“史卿、宋侍卫!”
朱慈烺的声音打破殿內的静謐,
“川中八百里加急,九边河山血痕未乾,夔门(三峡入口)狼烟蔽日而来,这盘棋局当如何破势?”
史可法看了看四周,殿內空阔,只有他和宋安二人,不禁心生疑虑:
“陛下,川中乃天下腹心,按制当集六科廊臣共议,今独召臣与宋百户...”
朱慈烺却不等他说完,径直打断,显然心中已有定见:
“剑门锁钥若失,则江汉门户洞开。”
他手指点在安庆处,话峰一转,问道:
“史卿当年巡抚安庆时,三日克復潜山,今逢川中存亡之秋,庙算几何?”
朱慈烺的手指在舆图安庆处重重一叩,七年前的烽火,仿若顺著指尖燃起。
崇禎十年,张献忠率部在安庆一带频繁侵扰,攻陷潜山。
史可法临危受命,带领麾下將士星夜兼程奔赴前线。
他巧用奇谋,一面派兵正面佯攻,吸引叛军主力;
一面派精锐从侧翼突袭,短短数日內便克復潜山,稳定了安庆局势。
“回陛下。”
史可法沉思片刻,拱手说道,
“兵法有云,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臣以为当先取襄阳、南阳为粮仓,復洛阳控崤函之险,待秦陇铁骑成掎角之势,蜀道天险自破。”
这史可法主张採取稳健策略,先巩固外围后勤基地和战略要地,形成对四川的包围,等待时机成熟再图入川。
朱慈烺眉间微蹙,语气凝重:
“献贼肆虐蜀地,残害百姓,屠戮宗室,待尔等筑好金城汤池,朕的川中子民早被残害殆尽!宋安——”
宋安肩胛猛一震,抢前一步:
“臣在!”
“朕忆得,卿乃成都府人士?”
“回陛下,臣成都府民籍,崇禎六年於蜀中驛站当差。”
他双手紧攥笏板,板上已满是汗渍,
“闯贼攻破天津卫时,臣持驛符隨驾。家中父老……至今生死未卜!”
话音颤落,宋安眼眶泛红,身子微微颤抖。
朱慈烺神色一凛,目光落在舆图上,成都府的標记被硃砂圈了三次,红得刺目。
“川民既为朕之子民,岂容献贼烹煮!”
他五指突然扣住舆图上的整片蜀地,
“朕有一策,秘遣京营精兵,直插成都府,诛杀张献忠。梟首之日,其部自乱,蜀中可传檄而定!”
此策如惊雷炸响,史可法脸色骤变。
“陛下!此策断不可行!”
他强烈反对,袍袖微颤,拱手諫道:
“圣上岂不见万历四十七年杨镐四路伐金之鑑?”
“彼时二十万雄师四路出关,今京营堪战者不过三万,献贼挟十万虎狼踞成都!”
他抬手,直指舆图上阴平道,
“天启年间秦良玉將军援渝州,白杆兵攀绝壁运粮,病歿者十之三四。”
“纵效武侯木牛流马,安能飞渡天堑?”
朱慈烺霍然离座,他何尝不明白史可法所言俱是实情,入川之路艰险重重,胜算渺茫。
“剑门烽燧,三日可达九重宫闕!”
他猛然转身,
“崖山蹈海声犹在耳,先帝陵寢松柏未枯!”
“今若畏葸不前,他日成都府衙阶前膏血尽染巴山,朕当夜夜闻蜀道冤魂叩闕。”
殿外,云影掠过殿脊,惊起檐下燕群,发出阵阵低鸣。
史可法身躯微微颤抖,
“京营精锐若尽陷蜀道,则江淮防线必成筛漏!此际舍中原而取西川,犹弃九鼎而保瓦砾。”
“陛下,臣实未见其可也!”
朱慈烺金声玉振:
“若克復西川,当有三大益处!”
“一诛暴以止戈!”
“今提王师犁庭扫穴,诛献贼悬首锦官城,更可令天下梟雄观雷霆手段!”
他镇纸划过舆图,
“二復天府之利!”
“效武侯屯田养十万铁骑,输襄阳百万石直抵黄河!”
舆图被划出一道大口子,
“三锁西南龙脉!”
“据剑阁收夔门,断流寇窜滇黔之路,联沐王府控乌蒙之险,”
“则我大明旌旗所向,重光山河社稷!”
话音刚落,舆图被生生撕裂。
半幅蜀中山河,飘落在史可法膝前。